
在聽風苑的日子,安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青禾每日在書房與小廚房之間兩點一線,磨墨、奉茶、準備餐食。
陸景淵的話極少,大多數時候,書房裏隻有他翻動書頁的輕響,和她細微的腳步聲。
這種安寧讓她得以喘息,卻也像溫水煮蛙,時刻提醒著她,這份安寧的施予者是誰。
弟弟青硯的藥不能停,老醫師說後續調理的方子裏有幾味藥材千金難求,陸承宇給的那點銀子,加上她自己攢下的,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她不能坐以待斃。
這天,青禾借口為弟弟采買藥材,拿到了出府的令牌。
她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,用頭巾包住大半張臉,七拐八繞,進了一條龍蛇混雜的巷子。
巷子盡頭是一家不起眼的藥鋪,掌櫃的是個瘦得像竹竿的男人,人稱“猴三”。
“姑娘,您要的這些,可都是些尋常的清火草藥,治不了重病。”猴三撥著算盤,眼珠子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轉。
“我弟弟的病,要用錢養著。”青禾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推了過去,“這是定金。我想托您辦件事。”
猴三掂了掂布包,眼睛亮了:“姑娘請講。”
“你人脈廣,幫我把這個消息放出去。”青禾壓低了聲音,“就說,將軍府裏流出了一種秘藥,固本培元,功效非凡。隻因藥材難得,煉製不易,每月僅有三丸,價高者得。”
猴三倒吸一口氣:“將軍府的秘藥?姑娘,這可是要掉腦袋的買賣!”
“富貴險中求。”青禾的聲音很平穩,“這藥,是我親手做的,用的是蜂蜜、茯苓粉、還有些花粉調和,吃不死人。你隻需放出風聲,再找幾個托兒,把聲勢造起來。事成之後,利潤你我三七分,我七你三。”
“若是有人問起藥的來路......”
“就說是一位心善的貴人,不忍見世人受苦,偷偷拿出來的。”青禾早已想好說辭,“記住,隻賣給那些惜命的富戶,他們有錢,更怕死,不會深究。”
猴三看著她,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,心思卻如此縝密,膽子更是大得嚇人。
他一咬牙:“幹了!”
不出三日,將軍府秘藥的名頭就在京中幾個富商的圈子裏悄悄傳開了。
第一枚藥丸,被一個年過半百的員外郎用五百兩白銀的天價買走。
青禾很快拿到了屬於她的那一份。她將銀票緊緊攥在手裏,指尖都在發顫。有了這筆錢,青硯的藥就有著落了。
她行事極為隱秘,每次交接都換不同的地點,從不親自露麵。
她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,卻不知一張無形的網,早已悄然收緊。
聽風苑,書房。
夜色如墨,燭火搖曳。
陸景淵坐在案後,指尖捏著幾張薄薄的信紙。他看得極慢,深邃的眼眸裏,情緒不明。
跪在他麵前的,是他最得力的暗衛,風一。
“......屬下查明,此藥丸以蜂蜜、茯苓等物製成,並無奇效。售賣藥丸所得銀兩,除去分給藥鋪掌櫃猴三的,其餘盡數被青禾姑娘換成了調理身體的珍稀藥材。”
風一的聲音沉穩,心裏卻在打鼓。
這青禾姑娘膽子也太大了,騙錢都騙到自家二公子頭上了。如今還敢打著將軍府的旗號在外麵招搖撞騙。
這等欺君罔上的大罪,按照大人的脾氣,怕是活不過今晚。
他垂著頭,等待著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。
可書房裏,安靜得可怕。
許久,陸景淵才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:“她騙陸承宇的那些事,也一並查清了?”
“是。”風一呈上另一份卷宗,“二公子前後共向青禾姑娘求過三次藥,給的賞錢,加上那塊玉佩,折合白銀近千兩。這些藥丸,想必......二公子至今......仍被蒙在鼓裏。”
陸景淵拿起那份關於假藥的密報,又看了一遍。
從放出風聲,到尋找買家,再到找托兒抬價,最後銀貨兩訖,滴水不漏。
她算準了人性的貪婪與恐懼,將一群自作聰明的富商玩弄於股掌之間。
好一個禍水東引,好一個借勢而為。
夠聰明,也夠狠。為了活下去,什麼都敢做。
陸景淵的唇角,出現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。
他想起她在他麵前那副溫順無害、謹小慎微的模樣,再對比密報上這步步為營、膽大包天的行徑,竟覺得有些好笑。
唉,這樣的小丫頭,怎麼就偏偏在縣主府裏?
若是在他這兒,想必也能成為一把好刀。
隻可惜,也不知對方是否願意為他所用,若是不願說多少也是無用的。
這小野貓,不止有爪子,還有腦子。
“大人?”風一見他半天不語,忍不住開口,“此事......該如何處置?是否要將人拿下?”
“處置?”陸景淵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平靜無波,卻讓風一後背發涼,“為何要處置?”
風一愣住了。
“她既有本事從那些為富不仁的蠢貨身上剜肉,那是她的能耐。”
陸景淵將密報隨手丟進一旁的炭盆,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,化為灰燼。
“把她所有的把柄,都給我收好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個紫檀木小盒,打開,裏麵靜靜躺著一枚銀耳墜。
“屬下......不明白。”風一徹底懵了。
“不明白就繼續查。”陸景淵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我要知道她賺的每一分錢花在了哪裏,見了什麼人,說了什麼話。還有那個叫青硯的,給我盯緊了。”
即便是弟弟,但縱容自己的姐姐為他賣命,終究是無能之舉。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找個醫術好的,別讓他死了。”
照青禾當下的情況,再這麼賣下去,絕對不會有好日子過的,不如自己找個大夫先花點重金調理。
“是!”
.風一領命,躬身退下,走到門口時,仍覺得匪夷所思。
書房裏,又恢複了寂靜。
陸景淵把玩著那枚銀耳墜,冰涼的金屬觸感,像極了那晚她顫抖的肌膚。
他想,他或許找到了一件比處理公文更有趣的事。
他喜歡她這股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韌勁,也欣賞她這份在刀尖上跳舞的勇氣。
既然她這麼想往上爬,那他便給她搭個梯子。
當然,這梯子,隻有他能扶著。這把柄,也隻有他能握著。
他要看看,這隻拚命想要掙脫牢籠的小野貓,最後能跳多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