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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第二日一早,天剛蒙蒙亮,傅千裏便去了大相國寺。

兒子死後,屍身便運回了京兆府勘驗傷痕。

下葬時,他被關在牢中,甚至沒能送他最後一程。

如今,他重獲自由,唯一的念想,就是去佛堂看看兒子的靈位,為他點一支香。

他胡亂擦掉臉上的濕意,朝傅家供奉靈位的偏殿走去。

殿內香煙繚繞,一排排靈位擺放整齊。

可他從上到下,從左到右地看了三遍,都沒有看到傅佑安三個字。

傅千裏不受控製地顫抖了起來,他攔住了一個路過僧人:“師父,請問您見過我兒子的靈位嗎?”

“他叫傅佑安,母親是京兆女尹沈玉青,近日剛......剛離世。”

僧人見他形容憔悴,雙目紅腫,有些不忍。

雙手合掌道:“施主,近日此處並未增添新的靈位。”

“不可能......!”傅千裏踉蹌著後退兩步,撞在身後的供桌上。

“沈玉青明明和我保證過,雖不能放我出獄,但會好好為安安下葬,讓他入佛堂受香火供奉,安心往生!”

不待僧人回答,一道譏諷的聲音就自身後響起。

“供奉?”

傅千裏猛地回頭。

隻見李祺手中拿著線香,慢慢走來,臉上哪還有昨日的溫順怯懦。

“傅大哥,你也太天真了,傅家怎麼可能會供奉一個白毛紅眼的怪物?”

“安安不是怪物!!”傅千裏衝上去,死死揪住李祺的領口,“他是活生生的人,是沈玉青的親生兒子!”

李祺嗤笑一聲,點燃了三支香:“是嗎?可不讓他進佛堂的,就是玉青啊。”

“......是沈玉青?”

傅千裏眼前一陣陣發黑:“那我兒子在哪裏?沈玉青把他埋在了哪裏?!”

李祺笑著掰開他的手指,語氣輕描淡寫:“她找了個道士,把他鎮在城外的荒祠裏了。”

傅千裏如遭五雷轟頂:“你說什麼?鎮......鎮在荒祠?”

“是啊,”李祺湊近他,壓低聲音,“自從那個小怪物死後,我就告訴玉青,我每晚都做噩夢,夢見他渾身是水,紅著眼睛來纏我。”

“玉青怎會舍得我受這般驚嚇?當即就找了最厲害的道士,那道士說,要用鎮厲鬼的辦法,毀他屍身,斷他念想。”

李祺笑得花枝亂顫:“所以啊,你那寶貝兒子,先是被澆了一道熱油,整張臉都被燙得麵目全非,之後又被桃木劍劃爛了腸肚,最後才被關進了荒祠的地窖裏,魂飛魄散!”

傅千裏隻覺得天旋地轉,耳邊嗡嗡作響。

他踉蹌著轉身,朝著寺外瘋狂奔去。

奔跑間,過往的畫麵如潮水般湧上心頭。

當初,傅佑安剛出生,接生他的穩婆就嚇的慘叫起來,差點將他摔死在地上。

傅家婆母趕來後,也連連說是不祥之兆,轉身就要將他溺死。

是沈玉青攔下了所有人:“他不過膚色異於常人,但身體康健,既然降生於我家,便是我的兒子,誰敢動他?”

那時,傅千裏還曾以為,兒子有了一生的庇護。

......

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。

水珠順著臉頰滑落,分不清是雨還是淚。

荒祠早已破敗不堪,傅千裏跌跌撞撞衝進祠內,找到了地窖的入口。

他顫抖著推開木門。

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崩潰。

傅佑安的身軀被釘在冰冷的石壁上,四肢各插著一根發黑的桃木釘。

那張他曾日夜親吻的小臉,此刻已不見眼瞳,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。

地窖的四壁,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鎮壓符紙,而傅佑安的肚子裏,塞滿了枯草。

傅千裏雙腿一軟,跪倒在地,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
那是他的安安!!

他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兒子,死後竟被折磨成了這副模樣!!!

他一點點爬過去,用力拔出那些桃木釘,將兒子殘破的身體抱進懷裏。

屍體早已僵硬,腐臭的氣味縈繞在鼻尖,可他卻緊緊抱著。

“安安......我的安安......”

他親吻著傅佑安潰爛的臉頰:“是爹沒用......”

“是爹沒用啊!!”

他將兒子背起,一步步朝著大相國寺的方向挪動。

雨水滂沱,他數次摔倒。

回到寺中時,早已渾身是傷。

僧人看到他的模樣,都心有不忍,紛紛上前相助。

傅千裏打來清水,一點點擦拭掉兒子臉上的汙漬與血痂。

即便那張臉早已麵目全非,他依舊仔細地擦拭著,仿佛這樣就能讓兒子恢複往日的模樣。

誦經聲嫋嫋響起,他看著兒子的屍身被送入焚化爐。

幾個時辰後,僧人捧著一壇小小的骨灰走了出來。

又遞給他一串黑檀手串:“施主,這手串中混了少許令媛的骨灰,隨身佩戴,可讓他魂靈安息。”

傅千裏顫抖著接過手串,緊緊攥在手心,對著僧人深深一拜,淚水再次滑落。

他將那壇骨灰小心翼翼地放進佛堂的供奉架上,又點燃了三支香。

看著嫋嫋升起的青煙,傅千裏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,緩緩走出大相國寺。

剛踏出寺門,他便腳下一軟,一頭栽進了寺門前的河道裏。

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淹沒。

他沒有力氣掙紮,隻能任由河水不斷灌進他的口鼻。

傅千裏睜著眼,看著天光一點點消失。

黑暗籠罩下來時,他想。

安安當初,是不是也這般冷,這般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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