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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千裏做夢了。

夢裏,傅佑安赤腳站在冰冷的霧氣裏,渾身濕透。

細瘦的身子不停發抖:“好冷,爹,我好冷......”

“爹救我......安安怕黑......”

傅千裏瘋了般朝他奔去,指尖明明已經觸碰到了他的衣角,但那道身影卻突然消散了。

“安安——!!”

他猛地睜開眼,胸口劇烈起伏。

入目,是熟悉的天花板。

沈玉青坐在床邊,見他醒了,似乎鬆了口氣,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去額上的冷汗。

“你......做噩夢了麼?”

傅千裏睫毛輕輕一顫,垂下眼簾,將驚懼和痛楚壓了下去。

沈玉青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頭莫名一緊。

一個月過去,他幾乎瘦脫了相。

她的心臟竟突兀地有些刺痛,悶聲道:“我們還年輕,往後還會有孩子的,你不必這麼折磨自己。”

傅千裏沉默地聽著,隻覺得諷刺至極。

在沈玉青看來,有了個新的孩子,死去的這個大概就能當沒存在過吧。

他沒有回答她,隻是問:“今日不用當值嗎?”

沈玉青一愣:“我請了假。”

請假?

她竟然請假來照顧他......

然而,傅千裏的心裏那點微不足道的波瀾還未成型,就被她下一句話澆滅了。

“阿祺聽說你病了,又落水昏迷了兩天,他說,你剛失去安安,心裏定然想不開,我該回來好好照顧你。”

原來是因為李祺......

沈玉青端來一碗溫熱的藥膳,用勺喂到傅千裏嘴邊。

“這是阿祺特意為你熬的,喝了吧。”

傅千裏的目光落在湯麵上,幾粒蝦仁浮在上頭。

他沒有張嘴。

他剛娶沈玉青時,就提到過,他對海鮮過敏。

他們家的餐桌上,也從未有海味出現過。

七年了,她竟從不記得。

沈玉青看他不動,眉頭蹙起,語氣也冷了幾分:“你也不要總與阿祺置氣,他三番五次道歉,恨不得拿自己的命來賠你,你還想如何?”

傅千裏淡淡道:“那就去死啊。”

“你說什麼?”沈玉青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。

“我說,”傅千裏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,“那就讓他去死,給安安償命。”

沈玉青怒了,將碗砸在案幾上。

“冥頑不靈!既然你不想吃,那就別吃了!從今天起,誰都不許來給他送飯,違者,家法處置!”

說完,她甩袖而去。

房門重重合上,傅千裏躺在榻上,靜靜地閉上了眼。

他早已感覺不到饑餓了。

現在的他,活著與死了,沒什麼兩樣。

夜裏,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,他的貼身侍仆阿順偷偷端來一個食盒:“大人,快趁熱吃點吧。”

他看著傅千裏蒼白的臉,心疼道:“大人,您就不要與夫人置氣了。”

“夫人隻是性子有些不近人情,她今日肯請假回來陪您,說明她心裏是有大人的,如今隻不過是想您服個軟罷了。”

傅千裏輕笑了一聲。

服軟?要他向誰服軟?

向那個害死他兒子的凶手?還是向這個涼薄無情的妻子?

傅千裏搖了搖頭:“不可能。”

“可......若不服軟,大人在府中該如何立足?”

“無需擔心,我很快就走了。”

“大人!”阿順大驚失色,剛想再說些什麼,房門卻被推開。​

沈玉青站在了門口,麵色有些陰沉:“走,你要去哪兒?”

傅千裏抬眼看向她,半晌後,勾起一抹笑:“我和阿順說,吃完飯,我們到院裏走走。不過現在,怕是走不成了。”

他頓了頓:“不知沈大人要怎麼罰?是要罰跪,還是要仗責?噢,是我叫阿順給我送飯的,他的那份,我也一並受了吧。”

幾句話輕描淡寫,竟讓沈玉青一時語塞。

見她沒有反應,傅千裏一笑:“那看來是要下獄了。”

他熟練地打開櫃子,從裏麵取出枷鎖,套在了自己的手上。

沈玉青被他熟練的動作震住了。

她張了張嘴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“你......就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!”

傅千裏淡淡道:“我和你,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。”

沈玉青心臟一顫:“什麼叫跟我沒什麼好說的了!”

傅千裏卻不再說話。

沈玉青心裏漸漸慌亂了起來。

從前的傅千裏,每次都會紅著眼睛與她辯解,會痛哭,會質問,會盼著她能信他一次。

可現在,他連辯解都懶得了。

這時,門外傳來下人急促的聲音:“夫人,李祺少爺又做噩夢了,正找您呢!”

沈玉青眉頭緊鎖,看著傅千裏的模樣,有些猶豫。

但最終還是應了一聲:“知道了。”

她轉向傅千裏,有些艱難地開口,語氣生硬:“今日阿順送飯,也算事出有因,不必罰了!”

說完,她像是逃一般,快步離開了房間。

傅千裏看著她匆匆離開的模樣,神情有些複雜。

這還是七年來,沈玉青第一次對他網開一麵。

可那又怎麼樣呢?

他早已不需要了。

這遲來的寬容,如今看來,隻剩下諷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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