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選秀那日,天沒亮就被嬤嬤從被窩裏挖出來。
梳妝打扮,穿上統一的淺綠宮裝。
像一棵棵水靈靈的小白菜,被送往那巍峨肅穆的宮殿。
宮殿真高,地磚真亮,侍衛真多,氣氛真嚇人。
我站在中間,盡量讓自己顯得低調,再低調。
心裏默念:
別選我,別選我。
皇帝老頭肯定喜歡溫柔似水、走路怕踩死螞蟻的。
可命運這玩意兒,有時候就愛開玩笑。
“宣,禦史楚明堂之女,楚瑤,覲見~”
我深吸一口氣,心裏默念我娘臨行前千叮萬囑的步驟:
抬頭,微笑,步態要穩,行禮要標準,回話要輕柔……
我邁步上前,眼睛餘光瞥見上方那抹明黃色的身影。
哦,皇帝好像沒那麼老?
肩膀挺寬的。
就在這走神的一刹那,我左腳不慎勾到了右腳略顯長的裙擺!
這宮裝怎麼不分碼!
身體瞬間失衡!
“哎呀!”
在周圍低低的驚呼聲中,我以一個五體投地式撲倒在了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。
額頭“咚”一聲輕響,聽著還挺清脆。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隻覺得額頭火辣辣,膝蓋也疼。
更可怕的是無數道視線像針一樣紮在我背上。
完了。
楚瑤,你出息了。
選秀當天禦前撲街,可以載入史冊了。
趴著不是辦法。
我硬著頭皮,用手撐地,齜牙咧嘴地爬了起來。
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。
第一反應就是伸手摸了摸撞到的額頭。
還好,沒起包。
然後,我下意識地,用腳尖輕輕碾了碾剛才絆倒我的那塊金磚。
抬起頭,看向龍椅上那位已經看完全程的年輕皇帝,脫口而出:
“陛下,您這金磚……挺滑哈?擦得真亮。”
話一出口,我自己都懵了。
楚瑤!
你的嘴是租來的急著還嗎?!
“噗~”
死寂的大殿裏,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又沒完全壓住的噴笑。
隨即是更多窸窸窣窣的抽氣聲。
我能感覺到上方皇帝的視線落在我身上,沉甸甸的。
我視死如歸地看過去。
皇帝確實年輕,眉眼深邃,麵容俊朗,隻是此刻臉上沒什麼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他右手支著下頜,左手手指在禦案上極輕地敲了兩下。
目光在我磕紅的額頭和依舊無辜碾著地磚的腳尖上掃過。
然後,他抬起手,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
這個動作,是無奈?
還是頭疼?
旁邊的總管太監臉都白了,上前一步,尖細的嗓子帶著顫:
“大膽!禦前失儀,口出妄言……”
皇帝抬手,止住了太監的話頭。
他放下手,看向我,開口了。
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:
“楚瑤?”
“是,臣女在。”
我趕緊低下頭。
“禦史楚明堂,是你父親?”
“是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
他淡淡道,“下次入宮,記得穿合腳的鞋。”
我:
“謝陛下。”
這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偏?
“留牌子。”
三個字,輕飄飄落下,卻像在我耳邊炸了個雷。
我就這麼留下了?
因為摔了個狗吃屎還吐槽了他的金磚?
直到被引著退出大殿,我還有點暈乎乎的。
隱約聽到身後極低的議論:
“楚禦史家這位……真是別致。”
“陛下這是……?”
別致個頭!
我摸著還在隱隱作痛的額頭,心想,這皇宮果然邪門,皇帝的想法更邪門。
我就這樣,頂著禦前撲街秀女的光環,搬進了毓秀宮的偏殿,成了楚選侍。
同住的李昭儀,溫柔但疏離。
趙選侍和錢選侍則對我好奇又畏懼。
大概覺得我腦門比較硬。
皇宮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木偶戲,規律得讓人發悶。
請安、學規矩、做女紅、聽訓導……
我努力把自己縮成鵪鶉,但總有些小意外。
比如把繡花針別在嬤嬤坐墊上;
比如學走路同手同腳撞了柱子;
再比如偷偷看話本被逮住,急中生智說是在研讀《列女傳》插圖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