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術室裏,我躺在手術台上,隨手翻了眼剛簽完的知情同意書。
一行字紮進眼裏——自願心臟器官捐贈協議。
我猛地坐起來,喊住正在準備器械的護士:
"等一下!這上麵寫的是心臟捐贈,不是闌尾手術!"
護士湊過來看了一眼,笑著把我按回去:
"你看錯了,就是普通的闌尾炎手術知情書,別緊張。"
我不信,把知情書塞給陪在旁邊的老公。
他翻了幾頁,拍了拍我的手:
"就是闌尾炎手術,沒問題的,你別胡思亂想了。"
我搶過來又看——"自願捐贈心臟",白紙黑字,一個字都沒變。
我掙紮著要起來,主刀醫生走過來皺著眉:
"家屬簽過字了,再鬧就耽誤手術時間了。"
我拚命喊老公再看一遍,他無奈地又看了一遍:
"老婆,真的就是闌尾手術,你是不是太害怕了?"
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神,又看了看周圍護士平靜的臉。
難道真是自己嚇自己?
我深吸一口氣,慢慢躺了回去。
麻醉師走過來,針紮進手背,藥液冰涼地湧進血管。
意識開始模糊的那一刻,我聽見主刀醫生開口了:
"心臟匹配度98%,通知那邊準備接收。"
我猛地想睜眼,可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。
想喊,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全身沒有一塊肌肉聽我使喚。
麻藥已經起效了。
再睜眼,我又回到了躺上手術台的那一刻。
......
"老婆,老婆你醒了。"
我猛地睜開眼,一把抓住眼前的丈夫陳磊。
"有人要殺我!!"
陳磊被我嚇得一哆嗦,手裏的水杯直接掉在地上,水濺了一褲腿。
"他們要挖我的心臟!那個醫生!姓王的!他要把我心臟挖出來!"
我死攥著他的領子,渾身抖得像篩糠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"老婆老婆!你看著我!看著我!"
陳磊雙手捧住我的臉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:
把我整個人按進他懷裏,柔聲安撫道。
"你先聽我說。"
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鑽進鼻腔。
熟悉的氣息讓我的掙紮慢弱了下來。
"你昨天晚上加班到十一點,回家路上闌尾炎突然發作,疼得直接暈過去了,還記得嗎?"
我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昨天......加班?
"醫生說闌尾化膿了,你必須盡快手術。"
陳磊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慢,像在給一個受驚的小孩講故事:
"你發燒到三十九度二,一直說胡話,又哭又喊的。"
"我在旁邊守了你一整夜,一步都沒離開。"
"你看我這眼睛,都是黑眼圈,跟熊貓似的。"
我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確實,他眼底下兩團烏青,頭發亂糟的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像是真的熬了一宿。
陳磊用袖子幫我擦了擦臉上的眼淚:
"護士說高燒加上術前焦慮,做噩夢很正常。"
"你最近天天加班到半夜,周末還被叫回去開會,吃飯都顧不上,闌尾不發炎才怪。"
他的語氣裏帶著心疼,也帶著一點埋怨:
"我早就說了讓你請假休息,你不聽。"
我張了張嘴,想反駁。
可腦子裏那些畫麵——
知情書、心臟捐贈、王建國最後那句話,突然變得模糊起來。
"那個醫生......"
"王主任?"
陳磊笑了一下:
"人家昨晚值班,聽說你的情況,主動說今天上午給你加一台。多好的醫生啊,你還說人家要害你。"
他伸手幫我把額頭上汗濕的碎發撥到耳後:
"就一個小闌尾手術,二十分鐘的事,比拔牙還簡單。"
"王主任做了幾千台了,閉著眼都能給你切了。"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攥得發白的手指。
是啊。
闌尾炎而已。
全麻二十分鐘,醒了就能吃飯。
我媽昨天還在電話裏念叨,說術後給我燉排骨湯。
也許......真的是我想多了?
連著加班大半個月,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,昨晚又發燒到三十九度。
高燒加上術前焦慮,做個噩夢太正常了。
什麼心臟匹配度,什麼器官捐贈。
哪有那麼離譜的事。
這又不是拍電影。
我深吸一口氣,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。
掌心裏全是汗。
"你說得對......可能真是燒糊塗了。"
"這就對了嘛。"
"一個闌尾炎而已,又不是開胸開顱,能出什麼問題?"
"王主任做了幾千台了,閉著眼都能給你切了。"
我深吸一口氣,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。
掌心裏全是汗。
"行,那就做吧。"
陳磊拍了拍我的手:"這就對了嘛,我就在外麵等你。"
他站起來,轉身往門口走。
護士推著器械車過來,笑盈盈的:
"咱們準備開始了哈,先給你紮個留置針。"
我點了點頭,把胳膊伸出來。
護士拿起棉球,在我手背上擦了一下酒精。
涼絲絲的。
就在針尖即將刺進皮膚的那一刻——
夢裏那句話,像一根刺,紮在腦子最深的地方,怎麼都拔不掉:
"心臟匹配度98%,通知那邊準備接收。"
我猛地睜開眼。
"等一下。"
護士的手停在半空:"怎麼了?"
"能不能......讓我再看一眼知情同意書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