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誰教的?"
秦嬤嬤退了半步。
"奴婢查過了,是東跨院新撥的那個粗使婆子先叫起來的。"
"誰撥的人?"
"沈老太太身邊的周媽媽。"
沈母。
我冷笑了一聲。
三年前沈辭娶我那天,沈母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站在喜堂外頭,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嫁進來之後,我替她在城西置了三進宅子,月例比五品官的俸祿還厚。年初她腿上犯舊疾,是我從南邊請的大夫。
如今倒好,她撥人去伺候程蘊,還教下麵的人喊"小夫人"。
這是替她兒子抬人呢。
"讓沈老太太來一趟。"
半個時辰後,沈母到了。
一身簇新的暗紅錦袍,頭上簪著我上月才送的赤金步搖。進門先掃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和紙灰,嘴角微微一撇。
"昭寧啊,這鬧的什麼?"
"母親坐。"
我讓人上茶。
"有件事,想問母親。東跨院底下的婆子管程蘊叫'小夫人',是母親的意思?"
沈母端起茶盞,不緊不慢吹了吹。
"蘊兒是辭兒的表妹,將來孩子落了地也得管你叫一聲嫂嫂,叫聲小夫人也......"
"母親。"
我打斷她。
"我問的是,是不是你的意思。"
她放下茶盞,終於正眼看我。
"是又怎樣?"
屋裏一靜。
她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。
"昭寧,你嫁進來三年了。肚子一直沒動靜,我不是沒替你著急過。蘊兒好歹懷著的是沈家——"
"沈辭指天發過誓,此生不納妾。"
"男人的嘴,你也信?"
沈母看著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"昭寧,你什麼都好,就是太擰。男人哪有一輩子隻守著一個的?你要是自己爭氣,肚子早有消息,還用得著蘊兒來替你操心?"
這話一出來,秦嬤嬤倒吸一口氣。
我坐著沒動。
"母親是在說我不能生?"
"我是說你該懂事。"
沈母挺直了腰板,一副過來人的做派。
"你是侯爺,排場大,麵子大。可論到傳宗接代這件事上,你不如蘊兒一根手指頭。"
她說得越來越順嘴。
"蘊兒多好的孩子,溫溫柔柔,從不跟人爭。你要是大方些,認下這個孩子,外頭誰敢說你閑話?"
"說完了?"
我聲音淡得沒了溫度。
沈母一噎。
"母親這話說得好。既然嫌我不能生,那這侯府的榮華,您也不必享了。"
"明日起,城西宅子的月例停了。房契是我的陪嫁,一並收回來。"
沈母臉色大變。
"你敢?"
"我有什麼不敢的?"
我站起身,居高臨下看著她。
"那宅子是我買的,銀子是我出的。我給,是孝心。不給,天經地義。"
"誰再在我府裏喊程蘊一聲'小夫人',我就把她和這個稱呼一起扔出去。"
沈母氣得渾身發抖,站起來拂袖就走。
走到門口,扔下一句。
"你等著,我找辭兒說去!"
"您盡管。"
我坐回椅子上。
茶已經涼了。
秦嬤嬤換了一盞熱的,小聲道。
"侯爺,沈老太太這回怕是要鬧。"
"讓她鬧。"
我望著窗外的月亮,忽然想起新婚那夜。
紅燭跳了一晚上,沈辭替我一根根拔掉頭上沉甸甸的金簪,指尖在我鬢邊輕輕劃過。
他說,"往後的日子長著呢,孩子的事不急。你高興就好。"
當年那個人說的話,像刻在骨頭上一樣真。
如今想起來,全是笑話。
"秦嬤嬤,沈辭這些天夜裏都在哪兒?"
秦嬤嬤猶豫了下。
"奴婢一直盯著。"
"說。"
"每天戌時過後,爺都去東跨院坐一坐。"
"做什麼?"
她聲音壓得更低。
"給程姑娘......念書。說是胎教。"
我手裏的茶盞微微一晃。
胎教。
新婚那年冬天,我偶然提過一句,將來有了孩子,想讓他念書給孩子聽。
他笑著應了。說他念書最好聽,一定把孩子哄睡著。
如今那句話,他記著呢。
用在了別人肚子上。
"秦嬤嬤。"
"在。"
"把我這話記下來——謝昭寧嫁的這個人,已經爛到骨子裏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