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侯爺,您真想好了?"
秦嬤嬤替我梳妝時,手一直在抖。
我對著銅鏡,看著自己的臉。
忽然想起五年前。
那年京城飄大雪,殿試放榜日。沈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站在金階下,瘦得像棵風裏的竹子。
滿朝新科進士忙著攀附走動,他一個人站在雪地裏,安安靜靜等著。
後來我從長街酒樓上看見他,多看了兩眼。
他恰好抬頭,隔著滿天飛雪,目光碰上了我的。
然後他彎腰撿起一卷被風吹落的書,撣了撣上麵的雪,仔細揣進懷裏。
那個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驚了誰。
我心裏動了一下。
後來托人去打聽他。家境極貧,少時喪父,靠寡母漿洗供他念書。品行端正,身邊沒有通房紅顏,同窗送的婢女都原樣退了回去。
幹幹淨淨的一個人。
那時候我想,這世上難得一個幹淨的。
所以我跟他說願意下嫁時,他在雪地裏跪了整整一個時辰,寫了一封求娶信。
信上說:"沈辭此生不負昭寧,絕不納妾。若違此誓,天人共棄。"
如今那封信燒成了灰,紙灰堆裏還沒涼透。
他跪在雪地裏的樣子是真好看。
可窮書生翻起臉來,也一樣叫人惡心。
"梳好了。"
我站起身,正了正朝冠。
"休書拿來。"
辰時,侯府正廳。
管事仆從烏壓壓站了滿院。
沈母坐在偏廳,臉色鐵青。
程蘊站在她身後,低著頭,一手護肚子,眼眶照舊紅著。
沈辭最後進來。
他看見正廳的陣仗,腳步一滯。
"昭寧,你這是做什麼?"
我坐在上首,手邊擱著一卷蓋了印的文書。
"該做的事。"
他目光落在文書上,瞳孔微縮。
"這些年你欠我的賬,今日理給你聽。"
我開了口,聲音不高,但滿廳的人都聽得見。
"嫁你之前,我替沈家還了三百兩債。嫁你之後,翰林院上下關係是我打點的,你恩師賀大人重病時,是我出麵請的太醫。你從編修升到修撰,你以為靠的是你的文章?"
滿廳鴉雀無聲。
"你母親的宅子,我買的。你族中三個侄子讀書的銀子,我出的。你身上穿的,頭上戴的,腳底踩的,哪一樣不是我明安侯府的?"
"可你拿了這一切,轉頭去養別的女人。"
我看向程蘊。
"程姑娘,你脖子上那塊玉,是我新婚夜親手刻了給他的定情之物。你戴得舒服麼?"
程蘊渾身一抖,下意識捂住領口。
沈母站起來。
"昭寧,你這是翻舊賬?嫁了人不就是——"
"我嫁你兒子,不是進沈家當冤大頭。"
沈母愣在當場。
沈辭上前一步,聲音發澀。
"昭寧,這些事我記著。我沒忘過你的好。"
"記著?"
我站起來,拿著文書一步步走向他。
"你記著我的好,就把誓言當廢紙?"
"你記著我的好,就把我的定情玉佩掛到別的女人脖子上?"
"你記著我的好,就讓底下人喊你表妹'小夫人'?"
"沈辭,你到底記了什麼?"
他嘴唇翕動,一個字說不出來。
程蘊撲通跪下。
"表嫂,都是我的錯!你打你罰都行,別怪表哥......"
"又是這套詞。"
我低頭看著她。
"程蘊,你每回都說都是你的錯。可每哭一回,他就往你多走一步。你這眼淚,真好使。"
她臉色白了,淚倒硬生生收住了。
我轉身麵向滿廳的人。
"今日叫你們來,是有一樁事,要當眾說明白。"
沈辭忽然上前抓住我的手腕。
"昭寧,不要。"
他眼底全是慌。
嫁他三年,頭一回在他臉上看到怕。
我低頭看著他攥住我的那隻手。
這隻手替程蘊剝過蟹肉,扶過她的腰,遞過安胎藥,翻過胎教的書頁。
如今死死抓著我,好像我才是要跑的那個人。
我把手從他掌心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出來。
一字一頓。
"我,謝昭寧,一品明安侯——"
"今日當眾,休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