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龍虎山,後山。
前山是羅天大醮的會場,人聲鼎沸,鑼鼓喧天。後山一片竹林,隔開了所有熱鬧。
小慶子推著一架老舊的木製輪椅,在竹林小徑上緩緩前行。
軸承年久失修,吱呀吱呀響,在林子裏傳出很遠。
“太師爺,前麵沒路了,都是野竹林。”小慶子停下腳步,語氣恭敬。臉色有些白,不知是累的,還是怕的。
“嗯,就這停吧。”
田晉中靠在輪椅上,閉著眼,花白的胡須隨風輕顫。
日頭從竹葉縫裏漏下來,落在他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。
要是讓不知情的人看見,多半會覺得這隻是個出來曬太陽的殘廢老頭子。
但在他的感知中,從離開前山小院開始,就有三道充滿腥膻與暴戾的炁機,不遠不近地吊在身後。
全性的人,按捺不住了。
龔慶昨晚的彙報非但沒讓他們退縮,反而激出了更大的凶性。
這在田晉中的預料之中。
殺一隻影鼠的消息傳到全性耳朵裏,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會是“此人深不可測”,而是“他還剩多少底牌”。
試探,是全性的本能。
“小慶子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退到那棵大榕樹後麵去,沒我的話,不許出來。”
“啊?太師爺,這?”
“退後。”
龔慶咽了口唾沫,最終還是聽話了。他深深地看了田晉中一眼,退到幾十米外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榕樹後麵。
隻探出半個腦袋。
正主兒,該來了。
竹林深處,落葉被踩響。
三個穿著奇裝異服的男人從林子裏走出來,呈品字形,把田晉中圍在了中間。
為首的是個光頭。滿臉橫肉,脖子上掛著一串動物骨頭串的項鏈,手裏轉著一把雪亮的剔骨尖刀。刀刃上沾著沒擦幹淨的暗紅血漬。
全性惡徒,外號“剔骨手”趙屠。
圈子裏的人都知道他——好手段,專挑普通人和殘疾人下手,越是沒還手之力的,他越來勁。在全性內部也算個中層打手,手底下少說有二十來條人命。
原著裏這種貨色連個正式鏡頭都混不上。
但現在,田晉中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顆成熟的果子。
“喲,這不是龍虎山德高望重的田老太爺嗎?”趙屠伸脖子看了看輪椅上空蕩蕩的右袖和別扭的右腿,嘴角咧開,“怎麼一個人坐這兒?等死啊?”
“全性的狗,鼻子倒比人靈。”
田晉中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死到臨頭還嘴硬!”趙屠臉一沉,舉著剔骨刀指過來,“老東西,聽說你幾十年連覺都不敢睡,就為了守那個狗屁秘密?今天老子把你這身老骨頭一寸一寸剔下來,看看到底藏在哪根骨頭縫裏!”
身後兩個嘍囉跟著笑。
幾十米外,龔慶死死盯著輪椅上的田晉中。
昨晚那道金光,到底是最後的底牌,還隻是冰山一角?
如果是底牌,這三個蠢貨就是來送死的。
如果不是底牌,那麼田晉中今天必死。
他需要一個答案。
“剔我的骨頭?”
田晉中睜開了眼睛。
趙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老人該有的渾濁和認命,隻有一種讓他後脊發涼的東西——平靜。
太平靜了。
像一個已經想好了怎麼拆解獵物的屠夫,在動刀之前,最後打量了一眼案板上的肉。
“就你這三腳貓功夫,也配稱‘剔骨手’?”
“老子宰了你!”
趙屠被那個眼神逼得炸了毛。腳底一蹬,泥土飛濺,整個人竄了出去。雙手如兩把刀尖劃著弧線,直紮田晉中的咽喉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田晉中坐在輪椅上,一動不動。
龔慶的手指掐進了樹皮裏。
刀尖距田晉中的喉嚨不到半尺。
“嗡——”
一聲沉悶的震鳴在竹林中炸開。
金光從田晉中右袖斷口處暴湧而出,在半空中凝成了一條粗壯的手臂虛影!
【消耗五年炁機,發動殘缺版雷法!】
金光凝成的手掌後發先至,一把掐住了趙屠的脖子。
趙屠的衝勢被硬生生截停。
雙腳離地,在半空中蹬踏了兩下。
“你......你的手......”
趙屠的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裏擠出來。
他看見了。
田晉中那空蕩蕩的右袖裏,金光手印的根部——那半寸長的肉芽正在瘋長。
骨骼拔節,劈啪作響。
血肉從骨頭上一層層裹上去,經脈在皮下蠕動、連接、貫通。
一條完整的手臂,在金光的籠罩下,正一寸一寸地長出來。
龔慶的嘴張開了,忘了合上。
“你不是喜歡剔骨?”
田晉中盯著趙屠。
金光手印猛地收緊。
“哢嚓。”
頸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又幹脆。趙屠的腦袋歪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,整個人軟了下去。
【擊殺全性惡徒“趙屠”。】
【掠奪生機:十年。】
【掠奪炁機:二十年修為。】
【獲得新手雙殺獎勵,右臂修複進度:100%!修複完成!】
金光散去。
田晉中的右肩處,露出一條幹癟的手臂。瘦骨嶙峋,皮膚粗糙,像老樹根。
但五指健全,指節分明。
他抬起右手,放在眼前。
五根手指依次彎曲、伸直,骨節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幾十年了。
握緊,鬆開。再握緊。
另外兩個全性嘍囉直到這一刻才反應過來。
“鬼......鬼啊!”
兩人轉身就跑,連武器都顧不上拿。
田晉中右臂一甩。
體內剛暴漲的炁機催動,兩道淡金色的炁刃脫手而出,前後不到半息,從後心洞穿了兩人的身體。
兩具屍體向前撲倒,臉朝下砸進落葉堆裏,沒再動。
【擊殺全性嘍囉兩名。】
【掠奪生機:兩年。】
【右腿經脈修複進度:10%。】
竹林重新安靜下來。
三具屍體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,血慢慢洇進泥土。
田晉中轉過頭,看向大榕樹後麵的龔慶。
“噗通。”
龔慶跪了下去。
不是裝的。
他的膝蓋是自己軟的。
他盯著田晉中那條新長出來的右臂,還在微微顫抖,骨節偶爾發出一聲細響,整個人跟被抽去了魂魄一樣。
潛伏三年,他自認為把田晉中摸得透透的。
一個油盡燈枯的廢人,一個守著秘密等死的活棺材。
現在那口棺材翻開了,裏麵坐著的不是死人。
“推我回去。”
田晉中活動了兩下右手手腕,語氣跟吩咐下人倒茶沒什麼區別。
“是......是!弟子遵命!”
龔慶爬起來跑過去,雙手抓住輪椅把手。手抖得整個輪椅都跟著晃。
田晉中沒理他。
他抬起右手,從空中捏住一片飄落的竹葉,指腹碾了碾葉麵上的紋路。
然後抬頭,目光越過竹林,看向前山方向。
羅天大醮的會場在那邊。
張楚嵐在那邊,馮寶寶在那邊,王也在那邊。
呂良,也在那邊。
右手中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嗒。
“下一個。”
“呂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