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孟靜姝愣在原地,手還舉著,轉頭便瞧見周硯安沉著臉上前,眉頭深鎖。
再看垂頭倒在地上的宋夙清,她瞬間咬緊了牙根:“賤人!你是看見硯安哥哥來了,才故意作這幅可憐模樣?!”
“別以為硯安哥哥會吃你這套把戲!不知廉恥的貨色,隻會在男人麵前賣弄心機裝委屈!”
聞言,周硯安腳步一頓。
他其實也覺得此事蹊蹺,方才兩人爭執,他雖說沒聽清前因後果,可孟靜姝忽然發難,宋夙清躲也不躲由著她打,還恰好在他來的時候......
念頭微轉,他目光轉向宋夙清,一雙鷹眸帶著冰冷的打量,像是能看穿她內心。
孟靜姝也冷眼看著,等著這女人驚惶辯解,或是哭哭啼啼繼續跟周硯安裝可憐。
不曾想,宋夙清卻隻是自顧自起身,垂頭朝著周硯安福了一禮:“小將軍見笑了,有什麼話,咱們進去說吧。”
這反應實在有些出乎眾人意料,孟靜姝一時想不通這女人又在打什麼主意,周硯安也緩緩蹙緊了眉。
遲疑一瞬,周硯安緊繃著唇點點頭,目光卻不由自主打量宋夙清。
她看上去沒什麼異樣,步履穩重,神色平靜,隻是眼尾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緋紅。
可他視力一向好,稍加觀察便能發現,她手腕處擦破了一大塊皮,鮮血正汨汨往外滲,染臟了那素色的袖角。
落腳時,重心也顯然不太穩,該是崴了腳?
不疼嗎?
腦中無意識閃過這個念頭,不知不覺,他已經跟著宋夙清走進內院。
但下一秒,她衝仆人吩咐道:“引小將軍去前廳吃茶,莫要怠慢,靜姝,你且隨我去見母親。”
周硯安一愣。
孟夫人對女兒疼寵有加,兩人起了爭執,不論誰對誰錯,她定然都是要護著孟靜姝的。
宋夙清不對他訴說委屈,反倒要將他支開......獨自帶孟靜姝去見孟夫人?
他沒動,一旁的仆人自然也不敢有開口,低眉順眼站在一旁。
宋夙清頭埋得更低,指甲不經意嵌入掌心擦傷,恰好被周硯安瞧見。
但很快,她便擠出個笑:“那我引小將軍去。”
周硯安瞧著她掌心的血跡,心裏莫名升起些難以言喻的焦躁。
孟靜姝卻沒覺出什麼異樣,冷哼道:“還想去母親那裏告狀?莫非我說錯了,你本來就是個喪門星!”
宋夙清唇角微揚。
也虧這小姑子是個蠢貨,連帶仆人都是沒眼色的東西。
隻是裝可憐,不讓周硯安瞧見她在府中的處境,如何能讓他生出憐惜,主動將她所求的東西捧上?
她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局促和難堪,卻別過頭沒說話,強撐著一絲笑要引他去前廳。
偏偏孟靜姝這話,卻恰被趕來的孟夫人聽個正著。
看見周硯安就在宋夙清身側,她麵色驟然有些僵硬。
女兒那跋扈的性子,她心中自然是知曉的。
可在府中放肆些也就罷了......當著小冠軍侯的麵,她這樣對自己的嫂子?!
前陣子,周硯安還特意上門,言語間提出要她們善待宋夙清,這會子女兒鬧得那麼難堪,豈不是明擺著讓外人見笑?!
她忙堆著笑臉上前打圓場:“小侯爺來了?”
“靜姝,是不是你又淘氣胡鬧惹惱了你嫂子,還不快給她道歉?!”
孟靜姝顯然不服氣,可看見母親眼中暗含警告,隻能狠狠瞪了宋夙清一眼,語氣頗不情願。
“是我不對,嫂子見諒。”
孟夫人鬆了口氣,又笑著關切:“清兒,你禮佛回來一路辛苦,快早些休息去吧。”
那道歉聽不出半點誠意,宋夙清卻早有心理準備。
她這婆母本就是個麵慈心苦的,上輩子也磋磨她不少,當麵一套背後一套。
可孟夫人想護著孟靜姝,她偏不讓她如願。
她做出一副受寵若驚模樣,先福身回禮,輕聲道了一句無妨,才低著頭聲若蚊呐道:“母親,靜姝性子直爽,也不是壞事,隻是國公府畢竟是高門大戶,外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......”
不等孟夫人開口,她又局促看了孟靜姝一眼,似是欲言又止:“是清兒僭越,這話原不該當著小將軍說......”
周硯安不自覺握緊拳頭。
若說入府時,他還有些懷疑,可眼下他卻對宋夙清被孟靜姝欺負的事信了個十之八九。
言行舉止能作假,可細微之處總能窺斑見豹。
她是子淵兄的遺孀,便是出身不好,國公府也總該給她主子的體麵。
可她處處透著謹小慎微,方才孟靜姝道歉,她看上去竟有些惶恐不安?
這哪裏是嫂子對小姑子的態度?
再想到孟夫人那輕拿輕放的態度,他眼神更冷了一寸。
孟夫人瞧見他的眼神,也心知這事沒法善了。
這個宋夙清......不提自己受了什麼委屈,明裏暗裏卻說靜姝不懂規矩!
她若真一點不罰,事情傳出去,別人怎麼看她和孟家?
再回神,她冷著臉看向還不明所以的孟靜姝:“你嫂子說得有理,平日果真是把你驕縱壞了!”
“這幾日,你好生在家閉門思過!”
孟靜姝滿臉不敢置信:“娘?!我明明......”
孟夫人怕她再混鬧,給仆人使了個眼神,強行將孟靜姝帶回了院子,又安撫宋夙清道:“好孩子,難為你這做嫂子的關心靜姝,你就是性子太軟,日後她有什麼不對,你盡管教訓就是。”
宋夙清還是怯生生攥著衣袖,目光在周硯安身上頓了頓,沉默著點了點頭。
周硯安緊繃著唇,心裏那股不適更重。
怎麼就這麼怯懦?尋死都敢,卻不敢大聲說話?!
孟夫人沒察覺到他的異樣,待姑嫂倆都走了,才看向周硯安,笑容和藹:“小侯爺來府上,莫非有什麼要事?”
周硯安聞聲收回目光,語氣恭敬,卻帶著些許冷沉:“隻是來替友人送些東西,不是要事。”
“隻是,伯母莫怪硯安多嘴,長嫂畢竟是子淵兄的妻子,若是被人知道國公府苛待兒媳,總歸有些不妥。”
“您便是容不下她,麵上也總要過得去,正如她所說,不該讓外人笑話。”
孟夫人麵色微僵。
周硯安雖說是晚輩,如今卻是炙手可熱的新貴,又是子淵的結義兄弟。
他這話說得也並無不妥,若是不應,反倒更坐實她是個容不得兒媳的惡婆婆。
到時候,別人又要怎麼議論國公府?
思及至此,孟夫人勉強笑笑:“小侯爺說得有理,這陣子是我疏忽了,才讓清兒受了些委屈。”
“她是子淵的未亡人,於情於理,我都要疼她的。”
周硯安點頭,這才從懷中拿出孟子淵幾名至交托他送來的喪儀和書信,打算離開。
可正要出府,他卻沒來由想到宋夙清手腕上的傷,還有那一瘸一拐步履艱難的模樣。
她摔得想必不輕吧......
女兒家都嬌氣得很,孟靜姝若摔一下,可是要哭得震天響的。
宋夙清呢?她疼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