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色漸深,沈玥寧已經歇下。
顧溫羨獨自坐在院中,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主上。”
夜梟的聲音從牆外傳來,壓得很低。
“牛壯的底細查清了。他是城東屠戶,平日裏以殺豬為生,為人粗蠻好鬥,曾因傷人吃過官司,後來花錢擺平了。”
顧溫羨指尖輕叩桌麵,不置可否。
夜梟頓了頓,繼續道:“他前頭死過一個婆娘,對外說是難產死的,但屬下查了當年的接生婆,那婆子說......產婦送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,是牛壯和他娘在產房裏待了許久,出來後人就沒了。孩子也沒保住。”
顧溫羨眸光微冷。
“繼續查。”他聲音很輕,“看看當年的事,有沒有人報官,又是怎麼結的。”
“是。”
夜梟猶豫了一下,又道:“主上,您的身體還未完全恢複,要不要屬下......”
“不必。”顧溫羨打斷他,“我還需要在這裏待一陣子。你做好分內之事便是。”
夜梟不敢再多言,黑影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翌日清晨,沈玥寧起了個大早。
今日天氣晴好,她要將前兩天收回來的藥材全部翻曬一遍,再炮製幾味新藥。
院子裏擺滿了竹匾,裏麵鋪著各種各樣的藥材。
顧溫羨走出房間時,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。
沈玥寧蹲在院中,手裏拿著一把小刀,正在仔細地刮去一味根莖類藥材的外皮。
陽光灑在她身上,將她專注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柔和。
顧溫羨站在廊下看了片刻,抬步走了過去。
“你懂醫?”
沈玥寧笑了笑,“談不上懂醫,隻是會炮製藥材罷了。以前在......學過一些。”
顧溫羨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沈玥寧將切好的半夏放進一個陶罐裏,加入生薑汁和白礬,攪拌均勻,然後封上罐口。
“這要醃多久?”顧溫羨問。
“七天。七天後拿出來曬幹,就能用了。”沈玥寧拍了拍手上的粉末,站起身,“炮製藥材最是磨人,急不得的。”
顧溫羨看著她熟練的動作,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。
“你為何會流落至此。”他坦然道。
沈玥寧一愣,隨即笑了,“表哥這是恢複記憶了?怎麼突然對我的事情感興趣了?”
“沒有。”顧溫羨移開目光,“隻是覺得,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。”
沈玥寧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垂下眼簾。
“表哥也不像。”她輕聲說,“你也不像普通人家的男子。”
午後,沈玥寧將炮製好的藥材分類裝進布袋,準備送到城中的藥鋪去。
“我出去一趟,天黑前回來。”她背起藥袋,朝顧溫羨道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玥寧搖頭,“不用,你身體還沒好利索,在家歇著吧。這條路我走了大半年了,熟得很。”
顧溫羨沒有堅持,隻是看了她一眼,“小心些。”
沈玥寧笑了笑,推門出去了。
等她走遠,顧溫羨才喚來夜梟。
“跟著她,別讓她發現。”
“是。”
從回春堂出來,沈玥寧又去了菜市場,買了些新鮮的蔬菜和肉。
路過肉鋪的時候,她特意繞了一段路。
牛壯的肉鋪就在前麵,她不想碰見那對母子。
可她越不想見,偏偏越容易遇見。
“小賤人!”
一個尖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沈玥寧回頭,就看見牛壯他娘站在肉鋪門口,手裏拎著把砍刀,眼神凶狠地盯著她。
“你還有臉出來?”牛壯他娘啐了一口,“勾引男人的騷蹄子,早晚遭報應!”
沈玥寧懶得理她,轉身就走。
牛壯他娘卻不依不饒,追上來幾步,“你站住!我告訴你,別以為有個小白臉撐腰就了不起了,老娘不怕!你那姘頭,早晚有他好看!”
沈玥寧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她,眼神平靜。
“牛大娘,我最後說一次,我跟你們牛家沒有任何關係。你再這樣胡攪蠻纏,我就去報官。”
“報官?”牛壯他娘冷笑,“你去啊,看官老爺是信你還是信我?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女,家裏藏著個男人,還有臉說自己是清白的?”
周圍已經有人圍了過來,指指點點。
沈玥寧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怒火。
跟這種人講道理,是對牛彈琴。
她轉身離開,不再理會身後的叫罵聲。
回到家中,顧溫羨正坐在院中看書。
“回來了?”他放下書,看見沈玥寧臉色不太好,“怎麼了?”
沈玥寧將菜籃子放下,搖了搖頭,“沒事,碰見牛家那個老婆子了,罵了幾句。”
顧溫羨眸光微沉,“她又欺負你了?”
“算不上欺負,就是嘴賤。”沈玥寧笑了笑,“我懶得跟她一般見識。”
她說著,開始收拾買回來的東西。
顧溫羨看著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沈玥寧。”
沈玥寧一愣。
這是顧溫羨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“怎麼了?”她轉過身。
顧溫羨看著她,目光幽深,“如果有人欺負你,你會怎麼做?”
沈玥寧眨了眨眼,“我不是說了嗎?豁出命去跟他們拚。”
“如果拚不過呢?”
“那就想辦法讓他們不敢再欺負我。”
顧溫羨沉默片刻,又問:“什麼辦法?”
沈玥寧歪頭想了想,“比如......找到他們的軟肋,或者借別人的勢。總之,不能坐以待斃。”
他忽然有些明白,為什麼她一個孤女能在這市井之中活下來。
因為她從不認命。
“過來。”顧溫羨忽然說。
沈玥寧疑惑地走過去,“幹什麼?”
顧溫羨伸手,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,遞給她。
沈玥寧愣住,“這是......”
“防身。”顧溫羨說,“下次再有人欺負你,不必跟他們拚命,用這個。”
沈玥寧接過匕首,拔出刀鞘。
刀刃鋒利,泛著寒光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“這太貴重了......”她想還回去。
顧溫羨按住她的手,“收著。你是我的未婚妻,不能讓人欺負了去。”
次日清晨,沈玥寧正在院中洗漱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
“沈姑娘!沈姑娘!不好了!”
是劉三嬸的聲音。
沈玥寧趕緊去開門,就看見劉三嬸臉色蒼白,氣喘籲籲。
“三嬸,怎麼了?”
劉三嬸拉著她的手,壓低聲音,“寧丫頭,你趕緊躲躲!牛壯那殺千刀的,說要來燒你的房子!”
沈玥寧皺眉,“他又發什麼瘋?”
“誰知道呢!”劉三嬸急得直跺腳,“我早上起來倒夜香,聽見他在酒館裏跟人喝酒時候說的。寧丫頭,你可不能不當回事啊,那牛壯是個渾人,真幹得出來這種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