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衙署內的光線向西斜去,窗欞投下斑駁錯落的陰影,落在堆疊整齊的戶籍文卷上。
蕭燼嚴回到府衙後,把自己鎖在房內處理積壓的公文雜事。
直到把最後一卷文書合攏,指尖在封皮上輕輕一按,他才拿起茶盞早已經涼透的茶湯,抿上一口。
接著,把始終在府中待命的馬誌福叫到跟前。
“獵戶趙崢之妻戶籍完整,婚嫁手續齊全,鄉俗匹配,暫時看不出破綻。”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“但改進弩機是兵部加急要務,不能在此久耗。明日一早,我便啟程回京。祝扶此人身份雖有可疑,卻無實據,暫且擱置,待日後另派專員再來細查。”
馬誌福聞言,整個人都鬆了口氣。
“大人英明,屬下這就去安排車馬幹糧,確保大人一路順暢。”
他心裏清楚,蕭燼嚴一旦較真查下去,青蘿村乃至臨安縣不知要牽扯出多少細碎麻煩,如今能就此打住,已是萬幸。
外間已經傳來護衛整理行裝的聲響,甲葉碰撞,利落幹脆。
幾個親兵正將裝有弩機圖紙與樣品的木箱抬到院中,用油布仔細裹好。
蕭燼嚴理了理衣袍下擺,邁步向內堂走去。
眼看一隻腳踏出書房門檻,今日這樁差事便算暫且了結,卻在此時,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吵鬧聲。
婦人尖利的哭喊夾雜著叫嚷,刺破了縣衙的肅穆,一路傳到內院。
“青天大老爺啊!您要為民婦做主!青蘿村那祝扶根本不是良善之輩,她心思歹毒,平日橫行霸道,今日更是當眾欺辱民婦!”
蕭燼嚴腳步一頓,原本舒展的眉峰微微一蹙。
馬誌福臉色先變了,低聲嗬斥。
“何人在外喧嘩?竟敢驚擾府衙!”
話音未落,兩名衙役已經押著一個聲淚俱下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。
那婦人一見到堂上站立的官爺,當即雙腿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。
“大人,民婦張氏,家住青蘿村。今日上門,一是告祝扶此人蠻橫無理,當眾辱罵民婦,推搡民婦。二是要揭發她的真麵目。她根本就不是什麼柳溪村嫁來的小娘子,而是個來曆不明的人!”
馬誌福心頭一緊,立刻出聲嗬斥:“大膽刁婦!戶籍文書記載得明明白白,祝扶乃柳溪村祝大川之女,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,嫁入趙家,一應手續完備,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,汙蔑良家婦人?”
“民婦沒有汙蔑,句句屬實!” 張婆子聲音陡然拔高,語氣越說越急,唾沫橫飛,生怕堂上之人不信。
“我見過!我見過的!她是三年前,趙崢從深山老林撿回的小娘子!”
一句話,如同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麵。
馬誌福血色盡失,脊背發涼。竟一時說不出辯駁的話。
他之前核查祝扶身份,隻看戶籍是否齊全、流程是否合乎規製,鄉下嫁娶本就簡陋,三兩聘禮、寒酸嫁妝,也符合農戶人家的常態。
加之柳溪村與青蘿村相隔三十裏,他並未親往核查,隻憑當地裏正回文,便以為一切無誤。
此刻被張婆子點破,是深山撿回,本就看似不合理的細節,一下子疑點更劇。
馬誌福在心裏急得團團轉。
他那個蒼天大老爺,頭上這頂烏紗帽究竟還帶不帶得穩了啊!
蕭燼嚴神色語氣淡漠,卻自帶一股威嚴。
“撿回來的?”目光落在張婆子身上,他沉聲道:“你把話說清楚。何時,何地,當時如何撿回,還有多少人知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