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盡管房內就隻有他自己,蕭燼嚴還是恥於麵對這一心境。跟鴕鳥似的,將臉埋入粗糙的枕席間。
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著陽光暴曬後的幹燥氣息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親還在世時,府中的被褥也是這個味道。
那時候他還不是監察使,還不是陛下手中那把刀。
年輕肆意的年紀,少年風發,自命天高,不可一世。
會因為射藝課得了甲等,欣喜地跑回府中內院向長輩討賞。
也會因聽多了長輩口中念叨,與鎮遠鏢局嫡孫女的娃娃親而翻臉,揚言有朝一日,必定上門退親。
隻是可惜。
人算不如天算。
鎮遠鏢局覆滅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情,緊接著便是祝扶失事,命喪懸崖。
京城之外,所有歸鎮遠鏢局所管的,都在吊喪。
消息傳到禦前那時,他正隨陛下在圍場秋狩。反應也僅限於,挽弓的手稍微一頓。
下一秒,箭弦離弓,直取獸心。
這一過程,他連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。
祝扶出事,與他何幹?
不過是一門從未見過麵的親事,一樁年少時便想掙脫的束縛。沒了便沒了,他該慶幸才是。
可此刻躺在這間漏風的東屋裏,聽著隔壁動靜停下後漸起的鼾聲,蕭燼嚴卻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簡直荒謬。
蕭燼嚴用指骨抵了抵眉心,帶著對自己深厚的失望,喟歎一句。
他該想的是如何驗證這村婦的身份,改進弩的圖紙該如何以正當的名義謄抄送往工部。
再不濟也得查驗一番,馬誌福呈交上來,有關這村婦籍貫文書裏,幾處說不通的漏洞。
而不是在這裏,嫉妒一個獵戶爽朗開闊的心態。
甚至於能光明正大地擁有她。
夜梟啼泣,淒厲而悠長。
蕭燼嚴儼然沒有睡意,幹脆靠著床頭,閉上眼睛,靜息打坐,從夜深到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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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天剛蒙蒙亮,蕭燼嚴就起身告辭。
簪子和胭脂粉都被他留了下來,轉交給祝扶,說是答謝這兩天的照顧之宜。
祝扶穿越前對這些不感冒,穿越後也一樣。
心安理得接過答禮,饒有興趣地拿起簪子看上兩眼,便放下了。
蕭燼嚴心裏說不清什麼情緒。
抬腳正要走,突然被祝扶叫住,“等下。”
他收回了腳問:“嫂子可是有什麼話要說?”
“沒什麼。”祝扶從腰帶裏掏出一張圖紙,“就是有個東西送你,想必你會需要。”
圖紙不用全部展開,蕭燼嚴都知道這是他定製的弩箭製作圖。
規格都是照著他的體型尺寸做,但除了這些,圖紙上細細密密的標注,全是昨晚挑著燈,頂著昏暗的光線給加上去的。
蕭燼嚴也在第一時間意會到了她的動機。
她在投誠。
用她吃飯的手藝向他投誠,企圖換取青蘿村一隅天地的清淨。
“這是民婦躲在這深山之中琢磨出來的玩意,今兒個剛好有個契機,得蕭公子賞識。若蕭公子出遊在外,如有契機,把這門工藝帶出去,造福天下,也是我在積累福報了。”
祝扶說著話時,將碎發別到耳後,露出額發鬢邊一道淺淡的舊疤。
蕭燼嚴盯著,失神著怔愣了瞬。
“為什麼?這世間,但凡是名家工藝,都不外傳才對。”
“你也知道是名家?”祝扶無所謂笑了下,“我這是野路子出身,不圖名利,自然不需要設有門檻。”
“更何況,覆巢之下無完卵,前方戰線局勢動蕩,我們這邊多一門利器,勝算才能多一分。”
“好了,蕭公子恕不相送!”她利索地從門後拿出了掃帚,掃起了門檻。
掃至蕭燼嚴腳下,見他還不動身出發。
啪嗒一下,揚起半邊灰。
“煩請抬腳!我掃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