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山坳裏靜悄悄的,遠處零星傳來流民的鼾聲。
宋清靠在草堆裏,連日來的疲憊席卷而來,迷迷糊糊間便睡了過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宋清被一陣輕輕的哼哼聲吵醒。
迷迷糊糊間還沒反應過來,就聽見身邊傳來輕微的動靜。
寶兒已經悄悄坐了起來,抱起身邊哼哼唧唧的玉兒,輕手輕腳地走到一邊去撒尿。
宋清半睜著眼,看著寶兒小小的身影,心頭一陣酸澀又欣慰。
才五歲的孩子,本該是被人疼愛的年紀,卻早早學會了懂事。
等寶兒帶著玉兒回來,宋清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正準備閉上眼睛繼續睡。
忽然聽得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從板車方向傳來。
宋清心頭一怔,瞬間清醒了大半。
緊接著,一個很輕、很熟悉的聲音傳來。
是趙大哥的聲音。
“你說她包袱裏藏了很多水和糧食?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!”
趙大嫂子的聲音緊隨其後,“你忘了?今天白天在柳樹村,她連村裏的井水都不要,可她們娘仨一路上就沒缺過水和吃的,那鹵蛋,還有後來給孩子們吃的東西,看著就金貴,雞蛋就有好些個呢,肯定還有不少存貨。”
話音剛落,宋清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翻動東西。
她眯著眼,借著微弱的月光看過去。
隻見趙大哥和趙大嫂子正在她的板車旁,手在她的包袱裏胡亂翻找著。
“沒看見呀,”趙大哥翻了半天,沒找到什麼,有些不耐煩了。
“難不成她藏別的地方了?”
宋清心臟狂跳,故意輕輕翻了個身,身上的幹草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蹲在板車旁的兩人瞬間僵住,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。
警惕地看向宋清的方向。
過了片刻。
趙大嫂子才壓低聲音,勸說道:“算了算了,別翻了,別把她驚醒了,萬一鬧起來,就麻煩了。”
趙大哥卻嗤笑一聲:“怕什麼?她一個婦道人家,手無縛雞之力,還帶著兩個小娃娃,就算驚醒了,又能怎麼樣?”
“你小聲點!”趙大嫂子拉了拉趙大哥的胳膊,“弄出動靜總歸不好,周圍還有那麼多流民,要是都驚動了,她那些東西難保不被其他人搶了。”
趙大哥皺了皺眉,沒再說話,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。
沉默了片刻,吐了一口唾沫:“這樣,下半夜我們動身,前麵有個埡口,那裏路窄又陡,到時候我來趕車,尋個機會把她們娘仨丟下山崖。到時候,這騾子、這車,還有她們所有的東西,不就都是我們的了?”
宋清躺在原地,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。
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隻覺得極深的恐懼。
萬萬沒想到,自己真心相待、想要互相照應的這兩口子,竟然藏著這樣惡毒的心思。
趙大嫂子拉著趙大哥,輕手輕腳地回到了他們的幹草堆旁。
兩人又低聲嘀咕了幾句,便沒了動靜。
宋清渾身的神經緊繃,一點睡意也沒有,後背也被冷汗浸濕。
她不敢耽擱,忙拍了拍身邊的寶兒和玉兒。
寶兒被拍醒,揉著惺忪的睡眼,剛要張口喊出一聲“娘”,宋清就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擺擺手,示意她不要出聲。
玉兒被姐姐的動靜吵醒,揉著眼睛看向宋清。
見阿娘捂住了姐姐的嘴,也連忙伸出小手,自己捂住嘴巴。
宋清湊到兩個孩子耳邊,悄聲道:“別說話,跟娘走。”
寶兒用力點了點頭。
宋清心頭一暖,抱起玉兒,把他輕輕放在板車的幹草上。
又將寶兒也抱了上去,讓兩個孩子依偎在一起。
接著走到騾子身邊,慢慢將套繩重新套好。
月光微弱,山坳裏依舊靜悄悄的。
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鼾聲,但足以讓宋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剛挪動沒兩步,身後就忽然傳來一聲呼喊:“妹子,怎麼沒叫我們就準備動身了?”
宋清渾身一僵,手裏的騾繩嚇得差點脫手。
連忙停下腳步,緩緩轉過身。
月光下,趙大嫂子正站在身後的幹草堆旁,眼神陰惻惻的,盯著她。
而趙大哥,則站在她前方的路口,背對著她。
正彎腰整理獨輪車上的包袱和雜物,動作慢悠悠的,卻堵住了她們前行的路。
宋清心頭一緊,瞬間明白,他們一直盯著自己的動靜。
她知道,此刻若是直接撕破臉,自己孤身一人帶著兩個孩子,根本不是趙家夫婦的對手。
反倒會落得被動。
隻得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與憤怒,臉上擠出一抹幹笑,盡量顯得輕鬆一些:
“嫂子說笑了,我看時辰也差不多了,想著先把騾子趕出來,收拾收拾,正打算去叫你們呢。”
趙大嫂子笑眯眯地走了過來。
腳步不急不緩,眼神卻始終沒離開宋清的臉。
走到板車邊,不由分說地把自家兩個半大的孩子,還有懷裏不到一歲的小兒子,挨個抱上宋清的板車。
擠在寶兒和玉兒身邊,語氣親昵地道:“瞧妹子說的,這麼客氣做什麼。”
說著,她伸手就從宋清手裏接過趕車的韁繩。
臉上的笑意更深:“我還以為妹子你要甩下我們,自己偷偷出發呢。你可不知道,這黑天黑路的,前麵那埡口路窄又偏,可不太平,你一個婦道人家,帶著兩個娃娃,孤身一人趕路,小心被害了都不知道。”
宋清的身子又是一僵。
她強裝鎮定,連忙順著趙大嫂子的話說:“怎麼會呢嫂子,我怎麼可能甩下你們獨自走。這不正仰仗著你和大哥一起,能多照應我們娘仨嗎?沒有你們,我心裏還真沒底。”
趙大嫂子聽得滿意,笑著拍了拍手裏的騾繩,語氣越發“親熱”:
“那肯定,咱們都是鄉裏鄉親的,不照應你照應誰呢,對吧?當家的。”
站在前方的趙大哥聞言,停下了手裏的動作,頭也沒回,悶聲“嗯”了一聲。
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戾。
月光落在他臉上,悄悄掃過宋清和板車上的孩子,眼底的貪婪與惡意,藏都藏不住。
宋清心裏拔涼拔涼的。
怎麼辦?
繼續一起走,她們娘仨遲早會栽在這對惡毒夫婦手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