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放榜那日,我中了解元。
賀喜的帖子還沒捂熱,貢院外牆就貼滿了蘇賈的舉報狀。
“連晉連《三字經》都背得磕巴,每日苦讀十二時辰的學子,不該輸給這種走後門的小人。”
學政一紙文書,褫奪了我的解元名額。
父親氣得摔了茶盞,母親捂著心口直掉淚。
我正要提筆寫自辯狀,蘇賈又補了一刀:“經義都寫不通的人,建議回私塾抄書。”
我放下筆,笑出了聲。
我經義的確遠輸同窗,可我的策論可是天下無雙啊。
......
報喜的差役敲鑼打鼓剛到我家門口,蘇賈的舉報狀就已經貼得滿城都是。
我爹拿著喜報的手僵在半空,街坊鄰居的眼神從祝賀變成了打量。
“我就說嘛,老連家那兒子,打小就不是讀書的料!”
“就是!小時候上樹掏鳥窩比誰都利索,怎的突然就中了解元?原來是這麼回事啊!”
“可不是,聽說連家祖上有點關係,我看十有八九就是通了關係了!”
“嘖嘖,這下好了,露餡了吧!”
我爹氣得把茶盞摔在地上,碎瓷片蹦到我的靴麵上。
他看著我,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,最後隻說了一句:“你母親身子不好,別讓她知道。”
可母親已經知道了。
她靠在門框上,手裏還攥著給我縫了一半的冬衣,針紮進手指裏都沒察覺。
她就那麼直直看著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淚先掉下來了。
我扶她坐下,倒了杯熱茶,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。
“娘,沒事。”
她抓住我的手,力氣大得指節發白:“連晉,你跟娘說實話,你到底有沒有——”
“沒有。”我看著她眼睛,“兒子沒有。”
母親像是鬆了口氣,又像是更揪心了,握著我的手不放。
她的手冰涼,掌心全是冷汗。
我回到書房,鋪開紙,研墨,提筆。
蘇賈的舉報狀就壓在硯台底下。
我看了三遍,每一個字都認得,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刃,專挑最軟的地方捅。
他說:“連晉連《三字經》都背不全。”
這話不假。
七歲那年先生考我背誦,我確實磕巴過。
但那是因為頭天夜裏我爹犯了喘病,我在床前守了一宿,眼皮都沒合過。
他說我:“提筆忘字,斷句都不會。”
這也不假。
十歲那年縣試,我把“大學之道在明明德”的句讀點錯了位置,被先生罰抄了五十遍。
這事隻有書院裏的人知道。
這些陳年舊事,被翻出來,揉碎了,重新拚成一把刀,捅得又準又狠。
我蘸飽了墨,開始寫自辯狀。
寫了三行,寫不下去了。
不是心虛,是憋屈。
我擱下筆,起身推開窗戶。
院子外頭,幾個半大孩子趴在牆頭上,學著大人的腔調喊:“走後門的解元郎,背個《三字經》聽聽!”
我沒吭聲,關了窗。
桌上的自辯狀還攤著,墨跡已經幹了。
我正打算重新研墨,外頭忽然又鬧騰起來。
蘇賈來了,他看起來痛心疾首。
“諸位鄉鄰,我與連晉同窗六年,本不該走到這一步。”
“可是科舉是國之大事,多少寒門學子十年苦讀,就盼著這一日!”
“我若因為私交就閉口不言,對那些真正有才學的人不公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