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我換了一身幹淨衣裳,去了學政衙門。
蘇賈也在,他看見我來,眼神裏帶著憐憫:“連晉,你想通了?”
我沒理他,徑直走向衙門門口的鼓架,拿起鼓槌,狠狠敲了三下。
衙役跑出來,看見是我,愣了一下:“連晉公子,你這是——”
“我要見學政大人。”
“大人他——”
“我有話說。”
蘇賈皺了皺眉,似乎覺得事情的發展有點不對。
學政大人姓周,他在後堂見了我,茶都沒讓人上,直接問我:“你想說什麼?”
“大人,我請求開一場公開的複核。”
周大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:“什麼?”
“公開複核。”
“就在貢院門口搭台子,讓所有人都能看見。”
“蘇賈既然舉報我走後門,那就當著全城百姓的麵,把這事掰扯清楚。”
周大人放下茶杯,看了我好一會兒: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如果複核的結果對你不利——”
“任憑處置。”
周大人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消息傳出去,全城都炸了。
被舉報的解元主動要求公開複核,這種事在本府還是頭一回。
茶館裏、飯鋪裏、街頭巷尾,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。
“連晉是不是瘋了?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嗎?”
“我看他是真有底氣,要不然誰敢這麼幹?”
“有底氣個屁,他那經義文章我親眼看過,寫得還不如我侄子!”
“那他還敢要求公開複核?”
“大概是死也要死個明白吧。”
貢院門口的台子三天就搭好了。
複核那天,天還沒亮就有人來占位置。
到辰時,貢院門口的廣場上已經擠得水泄不通。
我爹沒來,他說他不想看。
我娘也沒來。
但她把縫好的冬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床頭,上麵壓了一張紙條:娘信你。
我把紙條揣進懷裏,出了門。
台子上,五把椅子已經坐滿了人。
除了周大人,還有兩位副考官、一位監察禦史,以及府學的教授。
台下的人看見我來了,自動讓出一條路。
“看看,這就是那個走後門的。”
“長得倒是斯文。”
“斯文有什麼用?肚子裏沒墨水。”
我走上台子,在右側的位置坐下。
周大人清了清嗓子,對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說道:“本次複核,應考生連晉本人要求,全程公開,任何人不得阻攔百姓觀看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蘇賈:“蘇賈,你先說。”
蘇賈站起來,先朝台上五位官員鞠了一躬,又朝台下的百姓拱了拱手。
“諸位大人,諸位鄉鄰,今日我站在這裏,心裏實在不是滋味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沙啞,“可科舉取士,關乎國家根本!”
他拿起桌上那篇文章,舉起來給所有人看。
“這是連晉去年鄉試前寫的經義,原件上有書院的印章,做不得假。”
“第一段就錯了三個字,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’的出處寫成了《中庸》,實際上出自《大學》。”
“‘慎獨’二字的意思也解釋錯了。”
“這樣的文章,能中解元嗎?”
他把文章遞給旁邊的差役,差役拿著繞台一周,讓台下的人也看清楚。
人群裏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蘇賈繼續說道:“我承認,我舉報連晉,有人會說我嫉妒!”
“可是,如果我為了自己的名聲就不敢開口,那些老老實實讀了十幾年書、手指都磨出繭子的學子,最後被連晉這樣的人擠掉,他們該怎麼辦?”
“連晉,我今日做的這一切,不是針對你。”
“我是為了所有真正努力的學子!”
“你可以恨我,但我問心無愧!”
台下響起一片掌聲。
“說得好!”
“蘇公子仗義執言!”
“這種人就不該包庇!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蘇賈表演,沒說話。
周大人看向我:“連晉,你有什麼要說的?”
我站起來,走到台子中央。
“蘇賈說的那篇文章,確實是我寫的。”
台下的騷動更大了。
“錯字三個,典故用錯兩處,他說的都對。”
蘇賈嘴角微微揚起,但很快就壓下去了,換上一副痛惜的表情。
“可是,”我頓了頓,轉向周大人,“鄉試考的不隻是經義。”
周大人微微點頭:“不錯,鄉試分三場,經義隻是其一。”
“大人,我請求把鄉試的三場考卷全部調出來,當眾核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