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女官考核，我寫了五千字大談謀反。

嚴格來說，是詳細論證了謀反全程。

兩個時辰的考核，我連筆尖都沒有頓一下。

監考女官收卷的時候瞟了一眼，愣住了。

答卷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東西。

不是答案，上麵的每一個字都足夠株連九族。

一張紙寫不下，甚至連備用考卷上也被我填滿了。

她眼睛越瞪越大。

然後她做出了一件有違監考規則的事——她翻開了我的糊名，記下了我的名字。

我看見了。

沒阻止。

收完卷子後我隨著人群一道出了考場。

門口全是等人的馬車。

我的馬車不在。

母親也不在。

他們都在考場另一個出口等著我的養妹。

1

九月的風已經泛起了一絲秋日的涼意，

我站在考院門口，麵前是京中各家勳貴的馬車，熏香墜鈴，富貴得叫人移不開眼睛。

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
母親身邊的丫鬟，“夫人說二小姐辛苦，特意在滿庭芳設宴為二小姐慶功。”

我眼皮垂得很低，沒說話。

穿過裝飾堂皇的馬車，離開了考院門口。

沒有我的馬車，我就隻能自己走到滿庭芳。

京城最大的酒樓此刻被包下了整整一層，我的母親鎮國公夫人正捏著手帕給我的養妹謝婉玉擦臉。

“阿玉，今天的卷子答得怎麼樣？”

謝婉玉接過侍女遞過來的帕子，神態輕鬆。

“還行，算術稍稍有些來不及。”

“不過蔡嬤嬤說到的宮苑訓誡我都記住了，這些應該都沒什麼問題。”

母親盯著她的側臉，神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
我站在幾步之外，臉上還沾著灰塵墨印，一聲也沒出。

直到謝婉玉說累了，母親張羅著入內用膳，才看見站在門口處的我。

“你來了？”

“剛到。”

“考得怎麼樣？”

“卷子寫完了。”

她沒多問，點了點頭，要我進去一起用膳。

滿座高門貴女，母親和謝婉玉進退得宜，有說有笑，我全程一個字都沒說。

回府的時候，祖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
一看見謝婉玉從馬車上下來，立刻喜笑顏開，上前接了兩步。

“阿玉累不累啊？快快快，快回院子裏歇著。”

“我那裏新得了一塊上好的玉石，待會兒就給阿玉送過去。”

謝婉玉很是俏皮地湊在祖母身邊撒嬌。

我站在一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，祖母這才看見我，臉上倒還是一樣的笑容，“回來了？快去歇著吧。”

我點了點頭，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路過謝婉玉的院子，雕梁畫棟，假山池塘，一列列小廝丫鬟端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往裏麵送，還配著府內最高水平的府衛。

而我的院子在鎮國公府最西邊的角落裏，原先是養馬配車的地方，隨手收拾出來給我當院子。

沒有丫鬟。

隻有一個瞎了一隻眼又不愛說話的老嬤嬤，據說是我小時候的奶娘。

我幾乎沒聽過她說話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啞巴。

院子裏唯一有點用的東西，是我花了十文錢從後街巷子裏淘來的舊紡車，老嬤嬤和我沒事做就隻能織布看能不能換點錢用。

晚膳的時候，我的父親鎮國公回來了。

人還未在高位上坐定，他先關心起了謝婉玉的考核情況。

“感覺怎麼樣？有把握入選嗎？”

謝婉玉低頭笑了笑，“覺得答得還不錯，具體還要看大人們怎麼評了。”

父親笑得很是滿意，“劉大人那邊你不用擔心了，好好準備著吧。”

“蔡嬤嬤說的考到了嗎？”

謝婉玉裝得謹慎，“嬤嬤說的都答上了，隻是不知道答得如何。”

父親撫掌大笑，神情愉悅得很。

“蔡嬤嬤教得這麼好。也不枉我花了百金請她上門。”

“你既然學著有用，那就請她再教教禦前行走的門道。”

百兩金，我在一旁聽著心裏覺得很是好笑。

本朝設女官考核，本質上也就是甄選各家貴女入宮，能幹的飛黃騰達掌六司權柄，有緣的飛上枝頭搖身一變成了娘娘。

鎮國公是皇親，我本來該是板上釘釘的入選女官，卻因為一個謝婉玉沒有免試資格，便隻能和她一起參加考核。

女官考核十不存一，我卻連一本算術書都沒錢買，我去問母親，母親卻說。

“身為貴戚，當以身作則，哪裏能搞這些就近謀利的事情。”

可他們卻花百金請了侍奉過先太後的嬤嬤來給謝婉玉上課。

從頭到尾，原來隻有我這個“貴戚”需要以身作則。

連誇了幾句謝婉玉，父親這會兒才像是想起我來，給我夾了個蝦。

“你是姐姐，又是自小在京城長大的貴女，總不會和你妹妹計較這些吧？”

我收斂了目光，“妹妹考得好，我也開心。”

不計較，當然不計較，你們都去死了我就真的都不計較了。

父親見我不動，又給我碗裏夾了個蝦。

“你考得如何？”

“多吃點，總這麼瘦像什麼樣子。”

我把蝦夾了出來，正對上父親詫異的眼神，“尚可。”

“父親，我用了蝦子會起紅疹的。”

父親猛地咳嗽幾聲，我卻隻當沒看見他落在我身上的視線。

是母親笑了幾聲，招攬著大家多吃些，才把這個話題糊弄了過去。

他們用完膳之後各自離開，我母親身邊的丫鬟卻留了下來。

“夫人說小姐言行有失，今天就留在這兒把碗筷收拾了吧。”

言行有失？是指我作為女兒提醒我父親我不能吃蝦嗎？

我垂著眼睛，反手掀翻了整張桌子。

我聽見身後婢女倉皇的腳步聲，想來又是要去找母親治治我無禮之罪。

我直接回了我那個小院子。

老嬤嬤正坐在舊紡織機前麵織布，身邊的桌子上擺著一碗寡水麵。

吃了麵，我從桌子底下摳出來一塊年歲久遠的布。

針腳粗細不一，被水洗得發白。

用手指把這塊布摩挲三遍，就能發現在左下角的那塊地方針法走向詭異。

反三針相連，是傳言中鮮卑王族才會用的手法。

這是我從前穿過的一件中衣，在背後的位置裁下來的一塊布。

今天在女官考卷上寫下的那篇謀反策論，最初的一塊拚圖，就是這一塊布。

院子外麵吵吵嚷嚷，我母親估計又要拉我去立規矩。

我摩挲著手裏的布。

聽見我祖母姍姍來遲，狠狠斥責了母親。

“秋兒是待選女官，你這做母親的像什麼樣子！”

聲音倒是鬧得大，就是沒看見有人來請我。

我又把布塞了回去，起身接了紡織機。

再過兩天，這架紡織機估計也留不下來了。

鎮國公府，可千萬要喜歡我送的這一份大禮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