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太醫斷言我無法生養那日,夫君元隨風就遞來一紙休書。
“永芳,當年你爹助我進京趕考,我已經用正妻之位相報,可你三年都無所出。”
“如今我入翰林,前途正好。總不能因你,成了滿朝文武笑柄。”
婆母立在一旁,帕子掩著快壓不住的唇角:
“隨風三年來潔身自好,對你已是仁至義盡。”
“你若真為他好,就別再耽誤他的前程。”
我望著這個我傾盡嫁妝供養出的狀元郎,喉間哽住。
最終,我沒哭沒鬧,接過了休書。
一年後,宮宴重逢。
彼時我身懷六甲,端坐鳳位。
他抬眼望來,目光瞬間黏在我隆起的小腹上,臉色慘白。
1.
看著他這副模樣,我忽然想起拿到那封休書時,我也是這樣的表情。
那日,我剛簽字畫押,婆母就使了個眼色。
她帶來的兩個嬤嬤立刻上前,開始清點我所剩不多的嫁妝箱子。
“這些個用不著的擺設,早就該騰地方了。”
一個嬤嬤撇著嘴,把我陪嫁的瓷瓶抱在懷裏掂了掂。
婆母歎口氣,狀似體貼:
“永芳啊,念在舊情,你的衣裳首飾,都帶走吧。”
“那些家具擺件留下。隨風根基淺,府裏總需要這些撐場麵。”
“對你爹就說你們夫妻緣分淺,和離了。”
“你是個懂事的,知道什麼該說,什麼不該說。”
她走近一步,壓低聲音,帶著威脅:
“畢竟,隨風如今是翰林院編修,可比你爹那個小小縣令前程遠大得多。”
“你說是不是?”
我渾身發冷,看向元隨風。
他負手站在窗邊,望著院子裏那棵我們成婚時一起種的海棠,仿佛身後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忽然就想起三年前,在清河縣縣學門口初見他那日。
那時他被一群紈絝圍著羞辱,說他一個窮書生也配考功名。
他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,脊背卻挺得筆直,眼神清冷如霜。
我在轎中掀起簾角,一眼望去,就心動了。
我求爹爹幫他。
爹爹打趣我:“此人眉宇有傲骨,將來必成大器,爹爹讓他娶你可好?”
我羞紅了臉。
成親三日,他便進京趕考。
我含淚相送,他握著我的手:“永芳,等我高中,必不負你。”
喜報傳來那天,我歡喜得幾夜未眠。
爹爹疼我,傾盡積蓄備了豐厚嫁妝,送我進京尋他。
最初,他待我溫和有禮,十分愛重。
知道我喜歡熏香,特意尋來珍貴的“世蘭香”,夜夜燃於房中。
我感動不已,傾盡嫁妝為他打點官場、維持體麵。
可幾年過去,肚子始終沒有動靜。
婆母的臉色,一日冷過一日。
從最初的假意關懷,到後來的冷嘲熱諷,連府裏的下人,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輕視。
宮中宴會上,各家夫人群聚在一起,話裏話外擠兌我:
“狀元夫人看著風光,竟是個不下蛋的母雞,怕是耽誤了狀元郎的前程。”
我偷偷看過許無數大夫,喝過無數苦藥,求過送子觀音,卻始終無效。
甚至,我還鼓起勇氣對元隨風說:
“夫君,不如......納一房良妾吧?”
他卻嚴詞拒絕,握著我的手說:
“我元隨風豈是忘恩負義之人?孩子是天意,強求不得。永芳,你休要胡思亂想!”
我當時感動不已,心裏卻更苦。
可如今,三年溫情,一朝散盡。
原來,我隻是他寒微時一塊墊腳的石頭,富貴後一件礙眼的舊衣。
想起疼愛我的爹爹,我忍著淚水,對著婆母屈辱點頭。
一個時辰後,我隻帶貼身丫鬟春杏和單薄行李,被“送”出元府。
那盒我曾視若珍寶的世蘭香,我也沒拿。
走出元府大門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府裏張燈結彩,紅綢刺目。
像是在準備迎接新婦。
原來,休棄我,對他們而言,竟是喜事一樁。
春杏扶著我,哽咽道:“小姐,我們去哪兒?”
我不知道。
若是回清河縣,爹爹看見我這般模樣會愧疚心疼,也會讓他被人恥笑。
我漫無目的地走到京郊河邊。
河水冰涼,霧氣升騰。
三年一夢,夢醒人空。
這世間,好像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。
我閉上眼,縱身一躍。
春杏驚呼一聲:“小姐!”
冰水灌入口鼻,冷入骨髓。
突然,一隻滾燙有力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,將我狠狠拉出水麵!
朦朧間,我看見一張俊美無儔的臉。
他麵色沉鬱,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為何尋死?”
2.
我醒來時,躺在一處精致的別莊裏。
救我的男子坐在榻邊,已換了幹淨衣袍,月白常服,氣度清貴逼人。
他靜靜看著我:“醒了?”
我掙紮著要起身,被他按住:“為何尋死?”
積壓的委屈、絕望、羞憤,在這一刻忽然決堤。
我斷斷續續地將被休棄的羞辱和無法生育的自卑絕望,和著眼淚倒了出來。
他靜靜聽著,末了才道:
“想不到,堂堂狀元郎,私下裏,竟是這般忘恩負義、道貌岸然之輩。”
我一怔。
他看向我,目光裏有種同病相憐的意味:“我亦子嗣艱難。”
我愕然抬眼。
他迎著我震驚的目光,神色依舊沒什麼波瀾。
“若你無處可去,可願留在這裏?”
“你我都是命裏有缺的人,湊在一起,也好做個伴。”
我看著他深邃難辨的眼,心亂如麻。
可若不抓住這塊浮木,我也無處可去。
最終,我輕輕點頭:“好。”
他叫謝子珩,經常來去匆匆,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些點心和書籍。
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著。
可沒多久,京城裏謠言四起。
“盛氏女因妒被休。”
“聽說是石女,不能生。”
“這種人簡直不配為女子。”
春杏從外麵回來,氣得直掉淚。
我麵上安撫她不用在意,夜裏卻偷偷抹淚。
這日,春杏慌慌張張捧來一張帖子。
“小姐!長公主府送來的喜帖。”
我接過,上麵寫著:福安長公主下嫁元隨風,敬請觀禮。
元隨風,尚公主了。
我盯著那行字,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他會不會早就勾搭上了長公主,所以才買通太醫說我不能生養休棄我?
可緊接著,更深的自嘲淹沒了我。
我搖搖頭,否定了。
畢竟,我確實三年未孕。
喝過的藥渣都能堆成小山了。
謝子珩晚上來時,看到了被我扔在桌上的喜帖。
他拿起看了一眼,眉頭都沒動一下,隨手扔進炭盆。
火苗竄起,瞬間將那大紅吞噬殆盡。
“不相幹的人,不必理會。”他隻說了這一句。
我看著他沉靜的側臉,忽然很想他究竟是誰。
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這偷來的安寧,不知何時就會結束。
何必自尋煩惱。
3.
我最終沒去那場婚宴。
別莊成了我的避風港。
謝子珩依舊來去匆匆,但停留的時間似乎長了點。
他會過問我的飲食,偶爾帶些外麵新奇的小玩意,沉默地陪我坐一會兒。
我們話不多,卻奇異般地讓我一顆飄萍般的心,漸漸沉靜下來。
半年後,他向我表明心意。
我們簡單成親,沒有賓客,沒有婚宴。
他卻對我越來越好。
心上的傷疤,仿佛在慢慢結痂。
時光流水般過去。
直到這日醒來。
春杏端來粥,我剛聞到味兒,胃裏一陣翻湧,衝到痰盂邊幹嘔不止。
“小姐!”春杏嚇壞了,“您怎麼了?”
我擺擺手,胃裏翻江倒海,頭暈目眩。
不止是吐,這半個月來,我總是懶懶的,吃不下東西,聞到油腥味就難受。
更重要的是,我的月事,已經快三個月沒來了。
起初我沒在意。
在元家那三年,我喝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湯藥,月事早就不準,推遲一兩個月是常事。
加上被休棄後心力交瘁,停了也不奇怪。
可這次,似乎太久了。
心裏有個荒謬的念頭隱隱浮現,又被我死死按下去。
“去......請個大夫來。”
我虛弱地靠著春杏,心裏想的卻是,莫非自己是得了什麼重病?
謝子珩那邊,我也讓人去通報一聲。
他吩咐過,有事必須告訴他。
請來的老大夫慈眉善目。
他捋著胡子,眯眼診了許久,忽然起身,朝我拱手:
“恭喜夫人!您這是喜脈,約莫三月了,脈象穩健有力!”
我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不可能!”
我猛地站起來:“我不能生!以前太醫給我診過脈,說我無法生育!”
老者嚇得後退一步:“可、可這脈象分明是喜脈啊......”
話音未落,門被推開。
謝子珩大步進來。
見我臉色慘白,他問大夫:“怎麼回事?”
老者哆嗦著:“回、回爺的話,夫人......有喜了。”
謝子珩愣住。
他死死盯著我的肚子,眼神複雜得嚇人。
半晌,他對身邊侍衛道:“去請胡太醫。”
然後揮退所有人,坐到我身邊,握住我冰涼的手。
一言不發。
就那麼盯著我的肚子。
我被他看得發毛,又驚又怕:
“我、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......我明明......”
“別怕。等太醫來了再說。”
他聲音很低,卻莫名讓人安心。
一盞茶後。
侍衛拎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進來。
老頭剛想拱手行禮,被謝子珩一個眼神止住:“先診脈。”
老頭愣了一下,隨即搭上我的手腕。
片刻後,他滿臉震驚。
撲通跪下。
“恭喜皇上!娘娘是百年難遇的好孕體質,且依臣判斷,這腹中所懷,乃是多胎!至少三胎!個個胎氣穩固,康健非常!!”
皇上?娘娘?
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,連在一起,卻像天外驚雷,把我劈得魂飛魄散。
我僵直地轉過頭,看向謝子珩。
他揮了揮手,侍衛立刻將激動得老淚縱橫的太醫拽了出去,屋裏隻剩下我們兩人。
謝子珩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握住了我冰涼顫抖的手。
“永芳,朕是當朝天子。”
“朕幼年遭人暗算,傷了根本,子嗣艱難。胡太醫說,隻有好孕體質的女子,才有萬一的可能。”
“朕不願為了一己之私誤了無數女子終身,因此一直空置後宮。那日在河邊救你,是朕五年來第一次出宮散心。”
他手上用力,目光灼灼。
“永芳,朕不是有意瞞你。隻是......怕說了身份,你反而不肯跟朕走。”
我怔怔看著他。
半晌,我忽然問:“那我當年被診出不能生養,又是怎麼回事?”
4.
謝子珩眸光一沉。
“此事朕已讓人去查。”
三日後,侍衛帶回消息。
“當年給娘娘診脈的太醫,被元隨風母子重金收買。”
“元隨風三年來在娘娘房中燃的‘世蘭香’,摻了避孕的藥物。”
“他早就勾搭上了福安長公主,半年前以為長公主懷了他的孩子,未來可能被過繼給皇帝,便立刻以不孕為由休妻,攀附皇族。”
謝子珩捏著那供詞,指節泛白,怒極反笑。
“好,好一個狀元郎,好一個翰林清貴!”
我渾身發抖。
原來那三年的柔情,是裹著蜜糖的砒霜。
每一次他點燃那“世蘭香”,都在將我推向深淵。
侍衛頓了頓,繼續說:“臣還查到一件事......”
聽完,我瞪大眼睛看向謝子珩。
他麵無表情,眼底卻冷得像冰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謝子珩將我摟進懷裏,他的胸膛堅實溫暖。
“朕會讓他們,付出代價。”
三個月後,萬壽宮宴。
我穿著沉重鳳袍,端坐於皇帝謝子珩身側。
他當眾宣布立我為後的消息,滿朝嘩然。
滿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有震驚,有不解,有探究。
最刺目的那道,來自下席。
元隨風跪在地上,望著我與謝子珩交握的手,嘴唇哆嗦著,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。
“皇後......”
他無聲地喃喃,眼神渙散,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。
手中玉杯傾灑,酒液浸透衣袖,他竟渾然不覺。
元隨風身旁,福安長公主挺著碩大的孕肚,先是震驚,隨即嘴角撇出一絲不屑的得意。
她大概以為,皇帝無子,她肚裏的,便是未來的倚仗。
宴席在一種詭異氣氛中進行。
我感受到元隨風的目光,如影隨形,充滿了驚疑、恐懼,還有不甘。
宴散,我起身離席,緩步走出大殿。
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永芳!”
元隨風竟踉蹌著追出來,試圖抓住我的衣袖。
侍衛將他攔住。
我拂袖,退後一步,目光平靜地掠過他慘白的臉,輕輕一笑。
“元大人,本宮先恭喜你攀附上了福安長公主。”
他注意到我隆起的肚子,瞳孔地震,嘴唇哆嗦:
“你、你的肚子......”
我撫著隆起的肚子,笑意加深。
“如元大人所見,本宮如今是皇後了,腹中自然是皇嗣。”
他如遭雷擊,整個人晃了晃。
我轉身踏上鳳輦,聲音飄落:
“元隨風,看在過往情分,本宮好心告訴你,你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。”
他猛地抬頭:“你說什麼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