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奧運沒想到自己遲到幾分鐘,劇情就已經離譜到這種狀態,碩大的恐龍,殘破的燈台,僵持的俞川和陳最,一副即將談崩的慘樣。
奧運開始各種陪笑臉,亮出公司原則,展示合約給俞川壓力,不斷地提醒著俞川,這些資料都是您自己填的,如果逾期就自動匹配,最好不要變卦。
俞川的客廳很別致,他自己的沙發很舒適,坐在上麵看幾個小時書都不累,但是對於客人卻很苛刻,隻有一把很硬,坐起來難受的鋼鐵坐椅,曾經俞川仔細計算過時間,一般人坐在這裏超過十分鐘就會特別難受,不僅硬還特別涼。
俞川不歡迎任何客人。
陳最坐在那裏,看著就很煎熬,奧運站在旁邊,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。
俞川要的就是這種煎熬勁,希望他們早點離開。
全息界麵懸浮在客廳中央,展示著各種適配機器人的皮膚,陳最服務態度良好,說恐龍外形不喜歡,那咱們就換一個其他樣子的,從人形到動物形到超現實工業形,每一個模型都可以旋轉、放大、拆解細節,旁邊標注著詳細的參數,比如高度,關節自由度,特殊功能。
“這外形我現在就可以替換。”陳最的語氣輕快而專業。“目前最受歡迎的還是仿人形設計,觸感與真人幾乎無差別,麵部表情係統也很超前,複製最頂級演員的麵部微表情,很是細膩。”
“不要人形。”俞川說。
俞川最討厭跟人相處了,累。
語氣之堅決,讓陳最的手指在全息界麵上頓了一下。
陳最沒有任何遲疑地越過了仿人形分類,直接展示動物形,並告知俞川,目前有犬科、貓科、還包括俞川選的古生物,其實很多人喜歡恐龍外形,體型碩大可以騎行,代替交通工具,他的四肢還可以成為機械臂甚至可以垂直攀爬玻璃幕牆。
俞川想結束這對話,他表明對任何外形的機器人都沒興趣,如果勉強接受,隻能是那種古早的金屬外殼機器人,跟外麵的冰雪天氣一樣冷。俞川話音未落,機器人就換上了新的皮膚,速度之外,科技之先進,讓俞川驚歎。
陳最其實早就看出來了,這位客戶顯然對外觀沒有真正的興趣,他隻是想盡快結束這場對話。對於這樣的客戶,最好的策略不是不斷地提供選項,那隻會延長他的痛苦,最好拋出一個答案,讓他在關鍵節點確認,這樣大家都可以早點收工。
俞川看著麵前的機器人,通體是宇宙深藍色,鋼鐵質感,頭部點綴著冰雪細節,逼真的雪花圖案如碎鑽般閃閃發光,每個關節都跟俞川的膝蓋一樣,閃爍著七彩的光,肩背覆蓋一層薄如蟬翼的雪霜,一雙大眼睛顯然是內裏鑲嵌了價值不菲的藍寶石,同時閃爍著機械光芒。
樣子其實不賴。
陳最見俞川的視線在機器人身上停留,頓時開心了,連忙補上幾句:“先生,這機器人的手是人造皮膚,非常逼真,同時......”
還不等說完,機器人居然上前主動握住了俞川的手,這仿人類皮膚的手觸碰到俞川,俞川頓時緊張地後退。
太沒有邊界感了,太冒昧了,對於一個機器人來說,太不聽使喚了。
這是個什麼玩意?
俞川把他們一起轟了出去。
奧運不停在門外喊,你付錢了。俞川說,那你就幫我把這個醜東西扔了。
關上了門,俞川有點驚魂未定,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人握手了。而門外,陳最和奧運的處境更難,陳最在心裏給這個案例打了一個標簽,極度社恐型高價值客戶。這類客戶最難對付,但也最需要機器人。尤其是俞川這個年紀的人,很多老人都這樣,不想承認自己需要養老機器人的幫助,但事實上,這卻是剛需,尤其生活在一個去智能化的住宅裏,如果出現什麼問題,身邊甚至無人能夠提供幫助。
機器人的皮膚定製成功,原則上陳最的工作做完了,爛攤子就這樣丟給了奧運。而奧運發現,在門關上的同時,無論他用何種方式聯係俞川,俞川都不再給他回話。
俞川趕走了三個外來者,頓覺清靜不少,他看到自己的賬戶裏扣除了機器人皮膚的錢,雖然是一筆不費的支出,可這對於他來說不是什麼大事,以他的消費水平,估計再活兩百年,他賬戶裏的錢都花不完。
到了晚上,俞川的心平靜了下來,一直呆在家裏的日子屬實無聊,俞川的房間裏到處都是書,很多都是他年輕時候買的藏書,被他翻得卷了邊,表皮也有破損,還貼滿了彩色便簽紙。家裏僅有的一台全息裝備顯示俞川有收入到賬,俞川有點詫異,但是他懶得去看自己為何有收入,也許是他在國外的哪個房產收了租金而已,無需理會。
書總有看膩了的時候,俞川決定出去走走,雖然天氣寒冷,可是俞川還是很喜歡散步。
俞川走在冰封的城市裏,地麵上的人行道下方裝就著地熱係統,走上去,能感覺到腳底板傳來的陣陣微溫,舒服極了。所有的樓宇都有內部恒溫係統,室內永遠是鳥語花香,春意盎然,人們在室內生活在人造的春天裏,戶外卻是零下三十度的殘酷天氣。
這樣的嚴冬裏,很少人願意像俞川這樣在路上閑逛,同時瑟瑟發抖地觀看全息廣告在樓宇外壁上循環播放。身邊擦肩而過的行人步履匆忙,麵無表情,有的人在命令身邊的隨行機器人,卻不會跟任何迎麵而來的陌生人目光對視,大家共享著同一片冬日天空,卻活在各自的數據孤島裏。
孤獨,是俞川生活在這個城市最真實的感受。
俞川來到熱鬧的商業街,漫無目的地前行,直到一個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,他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櫥窗裏,是那個被俞川丟棄的機器人。
機器人安靜地在操作著什麼,俞川走近一看,原來它在炒股,而且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,這個機器人的主人是俞川,機器人從來到這家機器人旗艦店以後,一直在工作,他用各種方式給俞川賺錢,之前那些錢到賬的聲音就是最好的說明,俞川恍然大悟。
工作人員走過來,顯然他從後台的數據內,識別出了俞川是誰,工作人員說:“俞川先生你好,從機器人與你握手完成激活的那一刻,它已經自動綁定了你的生物信息,成為你的私有財產,我們無從窺探你的隱私,可你的到來,機器人的屏幕上有顯示。”
俞川有點讚歎,說真的,還有那麼一點點感動。
“我們無權侵吞你的個人財產,所以它被送到了這裏,它的每一次工作收益,都會自動入賬到你的賬戶。”
機器人說:“檢測到你,我的主人,是否啟動陪伴模式。”
俞川不說話。
機器人說:“我們握手的一刹那,你心裏閃現的數字,就是我的開機密碼。”
工作人員見俞川驚詫,連忙解釋這是最新的科技,人可以靠意念控製機器人,但是大多數時候,建議70歲以上的用戶還是用語言跟機器人溝通,也是預防老年人的語言退化。
俞川不太喜歡跟任何人討論老年人這三個字。
機器人說:“我叫什麼名字?”
俞川想了想說:“我不想給你起名字,你就是機器人。”
“好的,我叫機器人,很高興陪伴你。”
窗外突然開始飄雪,唯美至極。
俞川想了想,往門外走,機器人馬上跟在後麵。
工作人員見俞川沒有反對機器人的跟隨,會心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