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知衍不知發了多久的呆,最終閉了下眼,拇指用力摁了摁太陽穴。
不關他的事。
她自己選的路,自己作的,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。
他低頭去摸車鑰匙的時候,餘光掃到副駕腳墊上有個東西。
一張小小的存儲卡,黑色的,指甲蓋大小,半截卡在腳墊的絨毛裏。
裴知衍彎腰撿起來。
是一張 SD卡。
不是他的。他車裏從來不放這種東西。
他把卡翻了個麵,又掃了一眼副駕座椅——座椅縫隙裏夾著幾粒碎泥渣,還有一小段斷掉的樹枝。
全是程舒然剛才摔進來的時候蹭上的。
裴知衍把卡捏在指間,沒多想,揣進上衣口袋。
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。
他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,走到書房,打開電腦。
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存儲卡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看還是不看。
程舒然大晚上的從一條暗巷裏跑出來,後麵有人追,身上沾滿了泥和樹枝碎屑,腳踝腫得老高。
她去幹什麼了?
裴知衍把卡插進讀卡器。
文件夾彈出來,裏麵有二十多張照片。
他點開第一張。
暖黃色燈光,一間裝潢考究的茶室。紅木家具,水晶吊燈。
畫麵裏有兩個人。一個女人靠在沙發上,酒紅色連衣裙,妝容精致。旁邊坐著一個男人,側身朝她,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沒有任何解釋餘地。
裴知衍往後翻了幾張。角度變了,男人的臉終於露出來。
他的動作猛地停住。
江國良。
這是他們家族生意上的競爭對手。
而那個女人......
裴知衍放大照片,盯著屏幕看了三秒。
不認識。
但程舒然為什麼會偷拍江國良?
他往後又翻了幾張,最後一張拍得匆忙,糊了大半,但能看出那個女人推了江國良一把,姿態比之前更加親昵。
裴知衍靠回椅背。
程舒然,江國良,一條暗巷,一張存儲卡。
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。
響了三聲,那頭接了。
“喲,裴大爺,這個點了還不睡?”周延的聲調拖得老長,背景裏隱約有遊戲的爆炸音效。
“幫我查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江國良,兒子叫什麼,什麼來頭,家裏有什麼人,都長什麼樣。”
周延那邊頓了一下,遊戲音效也停了。
“江國良?就建材那個老江?他兒子叫江浩宇啊,本地有名的紈絝,開保時捷到處晃,嫩模女友多得很......”
說到一半,忽然反應過來。
“等會兒,你不是上次跟我說,你前女友在跟一個開保時捷的處對象?”
裴知衍沒吭聲。
周延那頭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臥槽,你前女友的未婚夫是江浩宇??那個整天泡夜店的江浩宇?”
“閉嘴。”
“不是,兄弟,程舒然什麼眼光啊,從你換到那種......”
“先去查人,別管那些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周延識趣地收了話頭。
裴知衍掛了電話,拿起手機大致上網搜了一下,基本能確定那天的人就是江浩宇。
書房裏隻剩下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。
怎麼,她想搜集什麼證據嗎?
但這又跟他有什麼關係?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受害者。
他恨她恨得要命。
恨她說走就走,恨她六年不回頭。恨她跟別的男人訂婚還要去做修複手術。
可他更恨自己到了現在,居然還是放不下。
......
程舒然回到家的時候,快十二點了,孩子已經睡覺了。
她疲憊躺在沙發上,把今晚的事情全部大致回想了一遍,再自己細細檢查時,也確定膠片是真的丟了。
她記得,上車的時候整個人是摔進去的。
那麼,很有可能在她摔進副駕的那一瞬,存儲卡就掉出來了。
幾乎有很大的概率可以判定,存儲卡掉在了裴知衍的車上。
如果裴知衍看到了......
她不能讓他牽扯進來。
周曼雲,江家,汐汐的戶口,全是她一個人的爛攤子。
六年前她把他推開就是不想讓他被拖下水,現在更不行。
她必須把東西拿回來。
裴知衍的號碼......
六年前她親手拉黑的,聯係方式,手機、連共同好友都刻意疏遠,斷得一幹二淨。
但那十一位數字她記得。
刻在骨頭裏的那種記法。
程舒然盯著手機撥號鍵盤,拇指懸在綠色通話鍵上方,停了很久。
淩晨十二點十七分。
她按了下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聲長音都砸在心口上。
第四聲的時候,接了。
那頭沒出聲。
程舒然攥著手機,喉嚨發緊。
“......是我。”
沉默了大約五秒。
裴知衍的聲線從聽筒裏傳過來,帶著深夜特有的低啞,冷得紮人。
“程舒然,你居然還記得這個號碼。”
“我有東西落在你車上了。”
“什麼東西。”
“一張存儲卡。”
那頭又安靜了幾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心裏一沉,果然在他那邊。
“對,是我的。我想拿回來。”她莫名鬆了口氣。
“拿回來可以。”裴知衍停了一拍,“先告訴我,裏麵拍的什麼。”
她的指甲掐進手機殼邊緣。
“跟你沒關係的事。”
“跟我沒關係?”他嗤了一聲,“我救了你一命,你把東西落在我這兒,然後說跟我沒關係?”
她的呼吸一窒,“這本來就是我的私事,我求你幫忙,我是欠了你一個人情,但這是我的私事,無從告知,你別逼我。”
“行,那這東西我就不還給你了,是什麼都不重要,我把它毀了就行。”
程舒然大驚失色:“那是我的東西,對我很重要,你不能亂來!”
“你怕什麼。”他問,帶著審訊般的耐心。
程舒然咬著下唇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不能說。說了就會把他拖進來。
“不說是吧。”
他真是意外她的嘴硬。
裴知衍的聲線忽然變了,極輕極慢,每個字都含著某種危險的意味。
“那這樣,你來陪我一晚上,我把卡還你。”
他不是故意要說這種話,他就是太生氣了,生氣到這種時候,她都還想瞞著他。
程舒然整個人僵住,耳朵嗡了一聲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聽不懂?”他的語調懶散得過分,“你不是要做修複手術嗎?既然馬上要做了,不如......”
“裴知衍!”
“怎麼,你不是說我們早就兩清了?兩清的人之間做個交易,不過分吧。”
她的眼眶燙得發疼。
他在羞辱她。
用最難聽的方式,把她僅剩的那點體麵撕碎。
可她沒有別的辦法。
那張卡裏是她唯一的籌碼。沒有它,周曼雲的事就沒有證據,汐汐的戶口就遷不出來,她就永遠被困在這個籠子裏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,把湧上來的酸澀全咽回去。
“好。”
裴知衍那頭頓了一下。
“......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好。”她的聲線平得沒有一絲波瀾,“我答應你,但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。”
她閉上眼。
“這件事之後,我們徹底一刀兩斷,你不再出現在我麵前,不再查我的事,不再管我,從此以後,裴知衍和程舒然,再無任何瓜葛。”
聽筒裏的呼吸停了整整三秒。
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。
那笑裏什麼都有。譏諷,恨意,還有一種她聽不真切的、被碾碎了的東西。
“行。明天晚上八點,我發你地址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忙音尖銳地刺進耳膜。
程舒然握著手機,整個人蜷進沙發裏。
手機屏幕上,通話時長定格在四分二十三秒。
來電顯示的備注,是她六年前存的。
兩個字。
知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