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有人在喊什麼,含混不清,她沒時間去分辨。
牙咬得咯吱響,喉嚨裏滾過一陣腥甜。
“裴知衍,求你了。”
車門鎖彈開的聲音清脆幹脆。
“上車。”
程舒然拉開副駕車門,整個人幾乎是摔進去的。腳踝撞在門檻上,疼得她額角冒出一層薄汗,但沒吭聲。
車門還沒完全關緊,裴知衍已經踩下了油門。
程舒然靠在椅背上,胸口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車內很安靜,隻有她紊亂的呼吸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。
裴知衍沒看她,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,車速很快,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,光影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。
程舒然緩了好一會兒,才從那股勁兒裏回過來。
她低頭看了眼自己——襯衫蹭了泥,褲腿被樹枝刮破一道口子,右腳踝腫了一圈,鞋麵上沾著碎石子和泥點。
她用力眨了眨發酸的眼,撐著最後一點體麵開口。
“謝謝。”
裴知衍沒應。
過了大概十幾秒,他才淡淡道。
“大晚上的,一瘸一拐跑出來,後麵還有人追,程舒然,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拍電視劇呢。”
程舒然嘴唇抿了抿,沒接話。
“畢業六年,混成這樣了?”
裴知衍單手搭在方向盤上,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,口吻散漫得過分。
“看來你眼光不太行啊。”他瞥了她一眼,很快又收回去,“當年嫌我窮,非得高攀,高攀了六年就攀出這麼個結果來?”
這話真回旋博,紮得太準了。
她當年跟他分手的時候,確實有時他給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,說他窮。
那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違心的一句話。
裴知衍家什麼條件,她比誰都清楚。隻是他本人不願意靠家裏,非要自己從實習醫生做起。
她那時候被逼到絕路,隻能拿這些話當借口。
他其實一直過得很好。好到她每次想起來都覺得當年的決定是對的。
至少有一個人過得好。
那就夠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程舒然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。
“離開你之後我確實走了下坡路,每一步都不怎麼樣。”
裴知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叩了一下。
他等著她繼續說,語氣裏帶著某種不自知的期待。
她應該後悔,她應該承認錯誤,她應該說“我不該離開你”。
但程舒然沒有。
她說:“裴知衍,你現在真的很好。事業有成,前途無量,誰看了都得豎個大拇指。”頓了一下,“以後......找個門當戶對的吧。別在我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了。”
車猛地一頓,他的腳在油門上踩重了一瞬又鬆開。
程舒然不敢看他。
“門當戶對?”
“你倒是替我安排得挺好。”
他氣得快吐血,那股翻湧上來的東西讓他煩躁到了極點。
他不要她的祝福。
他這六年拚了命做手術、發論文、上新聞,每一次被報道後第一反應都是——她看到了嗎?她會不會後悔?
結果她看到了。
然後她祝他找別人。
他停車了,他轉頭看著她,那張臉繃得死緊。
“下車。”
程舒然愣了一秒。
“我說,下車。”
他偏過頭,不再看她,側頸上有一根青筋在跳。
程舒然環顧了一下四周。這條路她認識,離她家大概十幾分鐘的腳程。離剛才的會所也就拐兩個彎的距離。
不算遠。
她沒多說什麼,解開安全帶,推門下了車。
右腳踝一著地,鈍痛沿著小腿骨往上竄,她扶著車門穩了一下,然後鬆開手。
車門關上的一瞬,黑色SUV就衝了出去。
尾燈在暗色的路麵上拖出兩道紅光,幾秒鐘就消失在路口。
程舒然站在原地,看著那兩道紅光沒入夜色,忽然覺得鼻腔發酸。
她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。
她就是很差勁啊,被家裏的人當成籌碼,帶著不能相認的女兒被迫嫁給一個滿嘴跑火車的紈絝。
而他呢?名醫,前途一片大好,回家還有家產等著繼承。
她配什麼。
程舒然抬手抹了一把臉,指尖碰到眼角的時候是濕的。
她動作一僵,然後飛快地把那點濕意抹到了眉骨上方,用力蹭了兩下,跟擦汗似的。
不能哭。
一哭就什麼都完了。
她深深吐了一口氣,把翻湧到嗓子眼兒的那股酸勁兒硬生生咽回去,然後抬腳往前走。
一步,兩步。
腳踝疼得厲害,每踩一下都火辣辣的,但這疼反倒讓腦子清醒了不少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相機。
今晚拍到的那些照片,周曼雲和江國良在茶室裏的畫麵,都在相機的膠卷裏。
她摸出那台小型膠片相機,翻過來檢查。
機身還在,鏡頭蓋也好好的。
但後蓋......鬆了。
她的手一抖,趕緊打開後蓋。
空的。
膠卷不見了。
程舒然蹲在路邊,把口袋翻了個遍,包裏也翻了個遍。
沒有。
那卷膠片掉了。
什麼時候掉的?翻牆的時候?跑的時候?還是......
她閉了閉眼。
剛才上裴知衍車的時候她整個人幾乎是摔進去的,包敞著口,相機也從口袋裏滑出來過一次,她當時隨手塞回去的,但膠卷可能就是那個時候......
不對,也可能是在會所外麵跑的時候掉的。
哪種都有可能。
但如果是掉在會所外麵——
她猛地站起來。
現在還不算太晚,會所附近這個時間段人不多。萬一膠卷就在那條巷子裏,被路人撿走或者被追她的那些人找到,一切就全完了。
周曼雲和江國良的關係一旦暴露在不該暴露的地方,她手裏最後這張牌就廢了。
腳踝的疼不能管了。
程舒然轉身往回走,腳步越來越快。
從這條路到會所外圍那條巷子,拐兩個彎,大概七八分鐘。
她走一步疼一步,但沒停下來過。
她彎著腰,借著手機的微弱光亮,一寸一寸地搜那條她跑過的路線。
鵝卵石縫隙,牆角根底,排水溝邊緣,樹根附近——
沒有。
她又折回去找了一遍。
還是沒有。
程舒然靠在巷子的牆壁上,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一張煞白的臉。
今晚拚了命拍到的東西,就這麼沒了。
她盯著手裏那台空了膛的相機,指節一節一節地收緊。
算了。
來不及在這兒耗了。追她的人隨時可能折回來巡視,再被逮到就真的跑不掉了。
她關掉手機屏幕,摸著黑從巷子裏退出來。
重新走上那條偏僻的支路時,遠處的路口停著一輛車。
黑色的。
車燈滅著,發動機沒熄,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霧。
程舒然沒注意到。
她低著頭,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,腦子裏全是膠卷的事。
身後那輛黑色SUV,慢慢跟了上來。
車速壓得極低極低,與她一瘸一拐的步伐幾乎同步。
車裏的男人推開車門,一條長腿剛邁出來,程舒然在前麵拐了個彎,消失在了街角。
裴知衍的腳懸在半空,停了兩秒。
又收回去,關上車門。
他靠回駕駛座,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上的縫線。
車內某個角落裏,一卷從副駕座縫裏滑落的膠片,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腳墊上。
他沒發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