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雲姝為了蕭凜，與爹娘斷絕關係，苦守五年，硬生生將自己熬成了京中無人問津的老姑娘。

如今蕭凜沙場立功，一躍成了永昌侯，風光回了京城。

全城人人都道她賭贏了，撿著天大的好姻緣。

蕭凜回京那日，更是當著城內接迎百姓的麵許諾：

“阿姝，這些年你辛苦了。往後，我便是你的依靠，有我在的地方，就是你的家。”

一時間，雲姝成了全京城閨閣貴女人人豔羨的對象。

“小姐，您總算是苦盡甘來了！”

京城一間成衣鋪裏，丫鬟碧月在裏間看著雲姝擺弄綢緞，滿臉興奮：

“您這五年苦心經營幾家成衣鋪，私下攢下銀兩一次次往邊塞送，幫侯爺籌措軍資，總算沒有白費！聽說侯爺這次連破數城，日夜兼程趕回來，就是要求旨娶您。”

“今晚侯府設宴慶功，侯爺定會當著滿朝權貴，昭告你倆的成婚佳期！”

雲姝揚起嘴角，心頭漫開一片溫熱。

她伸手摸了摸眼前布料，指腹上露出新舊交錯的傷口，都是她這些天趕製兩人婚服時留下的。

她準備得很認真，就是為了蕭凜能穿上自己親手做的喜服。

突然，隔著薄薄的門板，外麵傳來了她日思夜想的聲音。

是蕭凜。

“我來取嫁衣。”

蕭凜的聲音透過大堂穿進來：

“回京當日，我派心腹秘密加急定製的那套金線纏枝海棠，替我送往侯府。”

雲姝的心猛地一跳，隨即被巨大的喜悅和感動淹沒。

他果然和她一樣，都想給對方驚喜。

可下一秒，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
是蕭凜的多年好友，謝淵。

“這麼多年了，你竟還記得婉柔獨愛纏枝海棠。”

謝淵的聲音帶著感慨：

“她也為你，專程從涼州趕了回來。但今晚的慶功宴，雲姝也會去，你今夜當眾宣布娶婉柔，就不怕她鬧嗎？”

那一頭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
然後，雲姝就聽見蕭凜冷漠到近乎殘忍的聲音說：

“那就不讓她知道，我會安排人將她留在自己府中。今日事之後，我自會給她個交代。”

謝淵沉默了幾秒，歎了口氣：

“雲姝等了你五年，也幫了你五年。小到牽掛你衣食寒暖，大到變賣所有嫁妝、低聲下氣籌募軍資，一車車往邊塞送。她一個與家族決裂的弱女子，為你拚盡所有……可這些，終究抵不過一個蘇婉柔。阿凜，你騙不了我，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”

雲姝扶著冰冷的布架，指尖顫抖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。

沒有解釋，沒有反駁。

蕭凜用沉默，給了最殘忍的答案。

伴隨一聲歎息，外麵的人聲漸漸遠去。

碧月像是剛回過神，呐呐出聲：

“小姐，這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！”

雲姝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，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：

“把……把那套嫁衣包好，我親自去送。”

碧月不敢違逆，匆匆轉身出去將嫁衣裹好拿進來。

雲姝緊緊抱在懷裏，追著兩人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
她不肯信，那個前幾日還許她餘生安穩的人，會這般狠心絕情。

剛到路口，蕭凜的小廝便迎麵攔下她，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：

“雲姑娘，原來您在這兒！侯爺吩咐，今夜侯府宴上有軍務急事商議，不便女眷入內，讓您自己呆在府早些歇息，近日天氣變涼，莫要染了風寒。”

雲姝心一沉，臉色更白了。

她微微點頭，腳步一轉往自己府邸走去。

傍晚，侯府朱紅大門敞開，府內紅綢繞梁。

雲姝攥緊手中嫁衣，繞至侯府後門，借由成衣鋪送衣由頭，扮作小廝混了進去。

正廳賓客滿座，皆是京中權貴，笑語聲聲。

蕭凜身著玄色錦袍，腰束玉帶，昔日流放的風霜盡褪，如今是風光無限的永昌侯。

他身側站著一名嬌柔溫婉的女子，應該就是謝淵口中的蘇婉柔。

雲姝抱著托盤的手不住發抖，指節泛白。

蕭凜的目光掃過她布巾遮住的半張臉，語氣平淡疏離：

“把東西呈上來。”

竟半分沒認出眼前卑躬屈膝的下人，是為他掏心掏肺五年的雲姝。

雲姝心臟猛地一縮，低著頭，一步步走上前，雙手將嫁衣呈了出去。

蕭凜隨手接過，轉身麵向滿座權貴，朗聲道：

“今日邀諸位長輩、同僚齊聚侯府，是我蕭凜有一事要當眾宣布——我已奏請聖上，一月後迎娶婉柔為永昌侯夫人！”

他看向蘇婉柔的眼底，漾著雲姝從未見過的繾綣溫柔：

“這些年，自我流放至歸京，是婉柔對我不離不棄，一直陪伴著我。”

“這份情，我一直記在心中。”

雲姝垂著頭，隻覺心臟驟縮。

下一秒，蕭凜的話，讓她呼吸都停了。

“當年我被貶邊關，寒疾纏身、糧草斷絕，軍心渙散幾近崩潰。是婉柔托人千裏送藥、冒死籌齊糧草，還熬夜為我整理軍務台賬，助我穩住陣腳、建功立業，才有今日的永昌侯。”

這話如利刃，狠狠刺穿雲姝的心臟。

千裏尋藥、冒雪籌糧、徹夜整理軍務台賬……樁樁件件，全是她與家族決裂、拋卻一切，從遙遠的京城為他出謀劃策的。

她曾在冰天雪地裏徒步三日尋藥，凍壞了半隻耳朵；

曾挨家挨戶跪求鄉紳籌糧，被人推搡在地滿身泥濘；

曾連續三宿不眠不休整理軍務，累得暈在案前。

……

這些她用命換來的功勞，此刻被蕭凜輕描淡寫，全數安在了蘇婉柔身上。

蕭凜抬手遞過嫁衣，語氣帶著大事告成後的輕鬆：

“這嫁衣是我親自選的你最愛的纏枝海棠。我以永昌侯之位起誓，此生定不負你。”

滿堂賓客轟然喝彩，讚著郎才女貌、天作之合。

雲姝站在原地，指尖攥得發麻，心早已碎成齏粉。

她忽然想起四年前，蕭凜第一次打勝仗被提拔時，興奮地給她傳信。

“阿姝，此番得賞賜，我已盡數為你添置心儀之物。”

“我知曉與你以往用度完全不能比，但這是如今我的全部，我願意將我的所有都給你。”

“你且再等我一些時日，待我功成名就，定會給你更好的，許你後半生安穩無憂，與你歲歲相守，朝夕不離。”

跟隨信寄來的一件粉色襦裙和一根銀釵，輕輕觸碰，仿佛還留存他掌心的餘溫。

一晃五年過去了。

現在，他真的功成名就了。

隻是許她的後半生轉頭應了旁人。

她悄無聲息地退出載滿祝福的正廳，一步步從侯府朱門離開。

踏出大門的那一刻，她再也撐不住，癱軟在地。

五年相伴，滿心歡喜，終究隻是一場被人肆意踐踏的笑話。

守得雲開見月明，從來都不屬於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