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巷子裏的人都說,宋挽遲變了。
從那個為了沈柏舟以死相逼的瘋女人,變成了體麵大度人人稱讚的模範妻子。
沈柏舟帶著謝清寧去看電影,她不攔著質問,主動替人訂好位置,還在沈柏舟出門前還塞好謝清寧愛吃的話梅糖。
沈柏舟推掉工作去和謝清寧參加文藝彙演,她不吵不鬧,還在兩人演出完在台下帶頭鼓掌。
沈柏舟背著崴腳的謝清寧去衛生所,陪了整整一夜,她聽說了,燉了一鍋骨頭湯給沈柏舟讓他帶過去,讓她好好養身體。
就連上班的時候,工友們也壓著聲音議論。
“你們知道那個沈幹部嗎?從工作組回來進了市裏,聽說還要往上走,前途大著呢。”
“前途大有什麼用,心不還擱在謝清寧那兒,三天兩頭往人家那裏跑,又是買東西又是幫搬家,也不知道他媳婦是怎麼想的,就跟看不見似的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,聽說以前可不是這樣,鬧得多難看,現在倒是裝起賢惠來了,是怕沈幹部升官了以後不要她這個潑婦了。”
……
宋挽遲聽著嘲笑聲,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。
上輩子也是這般。
那時她聽見後立馬把手中的活往桌上一摔,當著滿車間的人一個一個指著罵回去,把人罵得麵紅耳赤。
人人背地都叫她瘋女人,她不在乎。
她覺得隻要沈柏舟在,旁人說什麼都無所謂。
沈柏舟是省裏派下來的工作組幹事,平日裏總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襯衫,長相英俊挺拔,氣度非凡。
宋挽遲對他一見鐘情。
那一年她跳河救下沈柏舟後,便攥著救命之恩逼他娶了自己。
後來婚是結了,可她知道,他的心裏,一直住著一個叫謝清寧的青梅。
宋挽遲不甘心,用盡手段有了身孕,想用孩子拴住他的心。
可沒想到生下女兒,偏偏也喜歡跟在謝清寧身後,每天清寧阿姨的叫著,眼睛裏壓根沒有她這個母親。
那時居委會為完成特困縣支援指標,破例動員已婚者下鄉。
在下鄉的名額輪到她時,她花了錢托人找關係,悄悄把名單上自己的名字改成謝清寧的。
正想著,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囂。
宋挽遲抬起頭,就看見沈柏舟和謝清寧正並肩走著巷子裏,低著頭說笑。
女兒也脆生生地喊著“清寧阿姨”,雙手張開撲進她懷裏。
活像個一家三口。
這幅其樂融融的場景,她上輩子到死都沒得到過。
謝清寧下鄉後,她使出渾身解數想做好沈柏舟的好妻子。
沈柏舟經常工作到忘記吃飯,她就提著保溫盒給他送過去。
沈柏舟每天加班到深夜,她就點一盞小夜燈等著。
三年如一日。
漸漸地,沈柏舟終於有了回應。
他偶爾下班會等她一起回家,會在她下夜班回來給她倒杯熱水,在她發燒時給她敷毛巾,在身邊陪她一整夜。
原以為他終於接納她了。
可沒等她開心多久,鄉下傳來了謝清寧的死訊。
謝清寧下鄉後沒多久便被一個地痞流氓賴上了,硬生生搞大了她的肚子。
為了聲譽她不得不結婚,卻日日被地痞打,甚至強迫她去賣身賺錢。
她誓死不從,最後被生生打流產,失血過多死了。
聽說死的時候,身上有上百條疤痕沒有處理,化膿腐爛了,人就丟在衛生院倉庫,沒人收屍。
整條巷子的人都知道是宋挽遲換了名額害得她慘死,紛紛在背地裏罵她。
可沈柏舟得知消息後,始終一句話沒有,既沒有沒有追究,也沒有替她說過什麼。
隻是當天夜裏獨自去了鄉下,把她的後事料理幹淨。
第二天回來以後,他在外人眼裏沒什麼兩樣。
隻有宋挽遲知道,他變了。
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,眼神消沉,話也越來越少。
無論她怎麼鬧怎麼吵,他都不多看自己一眼。
她以後熬著熬著就會好。
可日子一天天過去,沈柏舟的眼神越來越沉寂。
女兒也開始嫌她飯不如清寧阿姨做得好吃,嫌她說話聲音不夠溫柔,嫌她不是謝清寧。
甚至有一回還把碗摔在地上,哭鬧著說為什麼謝清寧不是她的媽媽。
她身心俱疲地撿起地上的碎渣,沒有吭聲。
積勞成疾,加上心力交卒,讓宋挽遲熬成了肺癆。
沈柏舟辭了廠裏的職,陪她治療,照顧她整整數年,任勞任怨。
任誰看來都是好丈夫。
可隻有宋挽遲知道,他不會和她多說一句話,不會多看她一眼。
後來病情惡化,臨終前,沈柏舟隻是靜靜開口:
“這輩子我欠你條命,就當還清了。”
“下輩子,你就成全我和清寧吧。”
宋挽遲帶著滿腔悔恨閉上了眼。
再睜眼,她回到了自己剛換名額的那幾天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宋挽遲回過神,在三人徑直要走過來的時候,轉彎進了另一條巷子。
她進了街道辦事處,找到管理下鄉名額的主任,請求換回知青下鄉的名額。
主任先是一愣,然後皺著眉道:
“你前一陣子才花了不少錢讓她補了你的位置,現在你確定要換回來?”
宋挽遲臉色平靜地點了點頭。
上輩子,她處心積慮,什麼也沒得到。
這輩子,沈柏舟她不要了,女兒她也不想要了。
在名額確定的最後一天,她才趕過來換回位置。
主任再三確認後,終於把那份下鄉申請表遞給了宋挽遲。
她看了看下鄉的日期,還有十天。
宋挽遲擦去了謝清寧三個字,寫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這一世,她決定成全他們。
夜色漸晚,宋挽遲才匆匆趕到家。
沈柏舟已經回到家,正坐在桌前,神色淡漠。
“廠裏明天給下鄉的知青舉辦了送別聚會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落到她臉上,“我知道是清寧替你去了鄉下,你備份禮物帶過去,算是補償。”
屋裏安靜了一瞬。
她平靜地應了聲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