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“人生無常,生命與日俱逝......”
“我就是我,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......”
書上的一句禪語未讀完,亦心的手機彩鈴就高亢倔強地切入。來電顯示裏的“鶴”字,讓亦心愣都沒愣,就按下了接聽健。
宿舍裏很靜。
雖然是周末,夏夜的室內有些悶熱,女孩們吃過晚飯,還是都慵懶地窩在各自的床上,劃手機、翻雜誌、看閑書、玩電腦。
“嗯......、嗯......、嗯......、好......,嗯......,好,拜!”亦心的聲音,低沉中有著小溪流水般的輕柔,盡管大都是語氣詞,可不用側耳,也能聽出那極力壓抑的興奮。
整個屋子仍然很安靜。
亦心放下手機,又抓起剛才為接電話撂下的那本書,眼珠不轉,定定地瞪著封麵,封麵上《靜思語》三個字,像漂浮在淺綠底色上的三朵青蓮,雅致而飄渺,這本已被亦心翻弄的起了卷邊的書,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幾遍了,甚至前幾天和室友們出去遊玩,她也帶著。
其實,不是因為這本書多麼好看,而是亦心覺得自己現在越來越有紙媒閱讀障礙,這本以漫畫為主,每頁僅有幾句短語的小書,能讓她不必太費神,又能在一息間得到些感悟和共鳴,讓青春浮躁的心境片刻稍安罷了。
不過,今晚,這一刻,似乎這定心“神器”失靈了,亦心覺得自己馬上要失控了,很想哈哈大笑幾聲或如猿猴般仰天長嘯,可那寂靜的三張繡床,還是讓她忍住了。
亦心明白,接下來的時間,自己顯然無法再假模假樣的像其他三位那樣,做繡床“書女”了。
她一躍從上鋪跳了下來,擼了擼袖子,“啪啪啪”自擊三掌,就奪門而出。
二
亦心這邊剛出門,三張“繡床”就立馬揚起了三張臉,一個細眼如線、臉似銀盤;一個翹鼻朱唇、麵潤溫玉;一個吊眉俏眼、神色冷豔。她們沒有發聲,每個人的眼卻像夜晚靜海裏的探照燈一樣,骨碌碌轉個不停,且邊閃爍、邊點頭撇嘴相互示意。
“我就是我,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,天空開闊,要做最堅強的泡沫......”亦心低沉的中音徐徐飄來,三張臉又立馬隱匿到了繡床裏。
回來的亦心,一手握著個大抹布、一手提著一個仍在滴答滴水的大拖把,她先把拖把倚門放好,接著便抄起抹布開始邊哼歌,邊收拾擦拭,台燈、桌麵、桌腿、床幫......,又彎腰撿起胖胖米落在床角地上的一本《歇後語大全》。
一番抹布上下翻飛,又抄起拖把,開始了過道、床底的拖把獨舞。
因為,不如此,亦心不知道要用什麼方式,來化解心裏那個幸福的期待!
雖然這是大學女生宿舍,但平日裏除非學校要檢查衛生,她們幾個是由著滿屋臟亂差。又不是小孩子,誰還不會收拾,不想幹罷了。
其實,剛分來這宿舍,上海丫頭提芬娜,是想按照她的方式來打理的,可和東北大妞胖胖米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後,她便心灰意冷徹底繳械了,最後連她決計捍衛的那兩米乘上零點八的自我私密空間,她也沒保住。胖胖米一天會無數次的入侵。
而每當提芬娜忍無可忍提出抗議時,胖胖米總會不疾不徐地回應:“誰讓你當初非要和我爭下鋪?你要是睡上鋪,高薪聘請,我都不會爬上去替你壓床的,儂個上海人,曉得否啦?”
看著這個蠻不講理,還捏腔拿調學她說話的胖胖米,每每,提芬娜隻得昂起她那天鵝一樣的長脖秀臉,冷聲鄙夷道:“懶得理你,一千的四分之一。”然後,邁著稍稍八字的優雅步,離開自己的領地。
所以,如今,這四美香閨,幾乎從沒誰主動打掃過,大學生活三年多來,這坐臥睡行樂的臥室兼起居室,沒變成懶女臭閣,就是行萬福的節奏了。
三
終於,和亦心一樣睡在上鋪的胖胖米耐不住了,像每次下床一樣,搖山震海的讓她那壯碩的身體落了地。
不過,她並未投入幫襯亦心的清掃大戰,也不說話,隻是像影子戀人似的,緊緊貼著亦心,亦心走哪,她跟哪。
亦心鼓脹的興奮情緒本來就要壓不住了,胖胖米那肉肉的熱身體又一直故意貼身撩著她,亦心實在受不了了,就溢著笑問:“胖米兒,咋的了?”
“亦心兒,咋的了?”胖胖米比亦心高出半頭,於是勒下頭,將肉嘟嘟的大臉盤,湊到亦心眼睛平視的角度。
“打掃衛生啊,想幹淨幹淨。”亦心仍是笑嘻嘻的。
“太陽從西麵出來了嗎?接誰的聖旨了?還不如實招來?”胖胖米把細眼斜視著,兩扇稍顯厚實的嘴唇糾在一起,聳得高高的,顯得挑釁又不屑。
“招,趕快招!”胖胖米話音剛落。又有兩張臉一齊擠到了亦心的麵前。
“說嗎?不說,還搖頭,來,刑訊逼供開始。”胖胖米粗聲號令。
“別別,我說、我說。”盡管亦心服了軟,那三個還是把她連拉帶推地按到了床上。
上下齊手,直咯的亦心差點斷了氣,幾個人才罷手。
“哎呀,沒什麼了,就是和我從小一起練武術的發小,說明天要來看我了。我不是怕他要來宿舍,看著有點…,嗯,我也是為大家嗎。”
亦心說得輕描淡寫,但她放光的眼眸,和合不攏的雙唇早已將按耐不住的喜悅暴露無遺。
“發小?男的,點頭了,是男朋友吧?我們又不會搶你的,怕什麼。”口無遮攔的胖胖米,和傲慢刁蠻的提芬娜還沒發話,一向溫和中立的蘇州姑娘善蓓,倒先語氣幽幽地搶白起亦心來了。
善蓓是同宿舍四個人中,目前唯一光明正大承認有男朋友的。或許,她覺得在男朋友這個問題上,自己最有立場發言。
“不是,真的不是。你們千萬別誤會。”亦心一邊說,一邊將手搖得像蒲扇。
“承認是怎麼啦,至少應該算青梅竹馬吧?暗戀?什麼!還搖頭?那你激動個什麼勁?哎呦,急死人了,能別擺譜啵?”胖胖米對著亦心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。
“哎,剩下的活你們幹吧,我要到超市買點東西。弄幹淨點啊!拜!”亦心邊說,邊從上鋪的床腳邊扯下一個牛仔包,拎著就跑出了門外。
“哎,亦心,還沒說完呢?跑什麼,你不回來了是嗎?告訴你,今晚不說清楚,別想睡覺。”
亦心早沒人影了,胖胖米還在那聲嘶力竭的呼喊著。
“好了,別喊了。”
提芬娜吊起俏眉,向兩個茫然的室友發問:“你們說,那個讓亦心坐臥不安的人是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