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栗歡歡直奔床下拖出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布兜,這裏放的都是林紅麗的私房物件,上輩子她也是偶然發現的。
布兜雜物掩蓋下除了栗歡歡剛回來時被林紅麗哄走的身份證明信,五張大團結,居然還有八十斤糧票——嗬嗬,藏著這些還有臉跟她哭訴家裏缺吃喝!
栗歡歡果斷將東西都揣進自己口袋。
正要將布兜塞回去,一個亮晶晶的東西滾了出來。
“姑姑,你在做什麼呢?”
栗歡歡轉過頭。
如今剛三歲的四侄女栗成瑤揉著眼睛站在門口,小時候的她皮膚蠟黃,臉蛋瘦削一臉營養不良的模樣,與上輩子迷倒萬千宅男粉絲的偶像女神判若兩人。
栗歡歡不著痕跡地將布兜塞回床底:“姑姑來幫你媽媽疊被子。”
栗成瑤哦了一聲,自從姑姑過來,家裏的活都是姑姑來幹,不奇怪:“姑姑,給我買肉包吃。”
理所當然的要求。
栗歡歡看著眼前這個初露雛形的小白眼狼侄女,笑起來:“等你奶奶回來咱們吃紅燒肉。”
栗成瑤撇嘴泫然欲泣:“家裏的肉肉隻給大哥二哥吃~”
栗歡歡看著侄女委屈可憐的模樣心裏再無絲毫波動。
栗家口糧緊缺,好吃好喝都緊著兩個男孩,上輩子是她憐惜她們可憐,奮力爭取讓她們得到和兩個哥哥一樣的待遇,私下還給她們買肉買糖,將她們養得白嫩水靈。
真是傻到家了。
栗歡歡直起身:“姑姑現在出去買,”一邊扭頭看向窗台高處放著的老鼠藥,“瑤瑤在家裏乖乖的,別亂碰不幹淨的東西,要是不小心吃進肚子裏,就吃不下肉了。”
丟下這話,栗歡歡邁步出門,直奔汽車站。
回到家的林紅麗火冒三丈。
“你生的好閨女,我手術都準備了,冒著多大的風險,她居然敢逃跑!”
李巧梅囁囁嚅嚅辯解:“她年紀小,可能害怕了......”
“她怕什麼!我這個嫂子能害她不成!”林紅麗瞪眼。
李巧梅縮著脖子賠笑:“你妹妹不懂事,你別跟她計較,她不是去給瑤瑤買包子去了,等她回來媽一定好好說她!”
中午栗建平下了班,栗家其他三個孩子也放了學,栗歡歡還是不見蹤影。
栗建平怒氣衝衝:“這麼任性都是爸活著的時候給慣的,下鄉一回別的沒學會,脾氣卻更大了!簡直不識好歹!”
李巧梅如今靠兒子養著,訥訥不敢說話。
林紅麗道:“我可都跟魏廠長夫人說好了,人家不嫌棄歡歡嫁過人,可不能養她肚子裏的野種,這事兒要是解決不好,指不定建平的工作都要保不住!”
“那可咋辦啊!”李巧梅慌道。
林紅麗湊近丈夫:“等孩子打了把歡歡往魏夫人麵前一領,你副廠長的位置肯定穩穩的!”
栗建平一拍桌子:“等她回來我親自押她上醫院......不!紅麗,你就在家裏給她做手術,不信咱們三個人弄不住她一個人!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她肚子打了!”
李巧梅張了張嘴,半晌沒敢說半個不字,隻在煤氣灶上悶頭燉肉。
直到飯好,栗歡歡卻始終沒回來。
林紅麗看著牆上的掛鐘有些不安:“你妹妹不會跑......”
“啊,爸,媽,哥哥嘴裏吐沫沫了!”
老三栗成敏尖聲高喊。
林紅麗看著兩個兒子口吐白沫的樣子驚呼一聲撲過去,臉都白了。
“趕緊上醫院!”栗建平將兩個兒子抱起來,“拿錢拿錢!”
林紅麗連忙去房間,不多時響起一聲驚駭的尖叫。
“栗歡歡!”
栗歡歡從夢中醒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。
夢裏又是那一場讓人惡心的葬禮。
栗歡歡深呼一口氣,坐上驢車一路顛去向陽村,路邊開瘋的油菜花的香氣沁入口鼻,心悸在看到三間熟悉的藍瓦房時消散不見。
栗歡歡摸了摸肚子,腳步加快。
剛拐過牆角就聽到一聲尖利憤怒的哭嚎:
“你們這群殺千刀的,就隻會欺負我們孤兒寡母!”
是她婆婆陳秀芝。
周家院子三層外三層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,栗歡歡心一緊,連忙扒開人縫。
向陽村大隊幾個帶頭的正義正言辭地要求陳秀芝交地:“嬸子,長順叔走了兩年,按規矩你們家該退一畝地。公社照顧你們這麼久,也該知足了!”
陳秀芝一口啐到那人臉上:“這話虧你也說得出口!當年要不是衛東他爹,你們老吳家早斷子絕孫了!”
吳隊長臉色青中泛紅一時噎住。
栗歡歡也忍不住緊攥拳頭。
周長順的事她也清楚,向陽村那時趕上發大水,周長順去救幾個被水困住的孩子,自己卻遭遇不測。
前兩年政策允許包產到戶,向陽村土地少,隻允許按人口承包,包地那時周長順還在,周家包到三畝地。雖然數量不多,可母子倆澆水施肥拔草都比旁人勤快,冬種小麥夏種玉米,田產總比別人多,常惹人眼紅,難怪招人覬覦。
可來要地的人裏不該有吳隊長,他兒子就是周長順救下的孩子其中之一!
吳隊長心虛羞臊,他旁邊的外甥李光卻站出來嗆聲:“一碼歸一碼,你們也不能憑這個占地不還!”
看熱鬧的人紛紛附和,如果真讓出一畝地,沒準其他人也能得利,對他們全無害處。
李光得意得口不擇言:“何況周長順是自己逞能,也沒人逼他去救人,他死了怪得著誰......”
話音沒落,一棍子掄到他腦門上。
李光捂著額頭慘叫,迎麵撞上一張凶神惡煞的臉。
周衛東單手抓著木棍,粗布衣裳底下鼓著腱子肉,眼珠子通紅,活像要吃人的碩大野熊。
院子霎時寂靜無聲。
半晌吳隊長硬著頭皮對上這煞神:“衛東,咱們也是沒法,地屬於整個向陽村,你們家少一口子人,村裏人有意見,這地......”
“你們要地怎麼交錢的時候不提,現在我們地種上了你們上門來,全天底下也沒見過你們這麼厚的臉皮!”陳秀芝咬牙切齒,“何況我們三口人三畝地有什麼不對!”
現在來要當然是為了省事。
“栗歡歡是知青本來就沒有包地的資格,”李光看著周衛東眼神裏閃過惡意,連額頭的傷都顧不得,“更何況誰不知道你們家兒媳婦早跑了!”
當初要不是周衛東打擾,栗歡歡早就是他媳婦了,白白便宜給這麼一頭大野熊!
“誰在造謠。”
人群裏響起一道女聲,不急不緩,李光頓時後背一涼,轉頭撞見那張讓他至今都垂涎三尺的嬌美麵容。
霎時間周衛東粗狂的麵膛上一雙眼睛瞬間燃起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