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引梧院
昭寧剛與窈娘交接完畢,走出院子。
落在後麵的趙婆子緊走兩步上前,一把將她拽到身子後麵,壓低了聲音:“快低頭,王爺來了。”
昭寧慌忙隨著趙婆子半蹲行禮,微微側身。
墨色暗紋雲錦的衣袍下擺在藏青妝花緞長靴上漾開,清音作響,步履威嚴。
趙婆子諂媚請安。
裴璟風目不斜視,已然從二人身邊昂首闊步地走過去。
薑昭寧對這位傳說中清貴孤高的璟王殿下有些好奇,等他進了院子,方才小心翼翼地扭臉,偷偷地瞧了他背影一眼。
肩寬腰窄,身姿卓然,雍容步履好似自帶山河氣度,果真風骨清俊,冷肅沉斂。
裴璟風感覺後背似乎有灼灼目光一路緊隨,敏銳的直覺令他突然扭過臉來。
趙婆子已然起身,低聲訓斥著她身後一身青襖素裙,布巾裹發的仆婦,不耐煩地揮手屏退。
這仆婦裝扮素簡,青灰色的衣裙空蕩蕩地裹在她的身上,隨著她行步姍姍,映襯得身姿嫋娜,柔弱無骨,款款生韻。
隻看背影,身段風流妖嬈,就與尋常仆婦迥然不同。
難道,她就是適才沈幼儀所說的那個舉止輕浮的乳娘?
但以貌取人,終究膚淺。
他命人叫過趙婆子,沉聲詢問:“適才那是新來府上的乳娘?”
趙婆子恭謹回話:“是的,王爺。”
“做事可勤懇?”
趙婆子立即添油加醋道:“今日初來,婆子也不敢妄下論斷。但此婦麵相風流,舉止輕浮,粗鄙不堪,不似安分守己的清白人家。”
裴璟風不悅蹙眉:“小主子身邊伺候的人,品行端方乃是首要。你多加留心,若果真是不懂潔身自愛之人,斷然不能留在府上。”
趙婆子心中一喜:“王爺您放心,老奴定嚴加管束,絕不懈怠。”
下房。
昭寧離開引梧院,並未著急回去歇著,而是在後宅繞了一圈,熟悉王府的地形。
沈幼儀的出現,令初來乍到的她已然生出危機感。
她的境況特殊,進府文引都是偽造的,假如向著璟王坦白小步步的身世,將會給她帶來極大的麻煩。
除了悄無聲息地將步步帶走,她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。
王府又戒備森嚴,行動之前,必須要對王府防守與地形了如指掌,有一個周密而又穩妥的逃離計劃。
剛繞到主院景行軒,就遇到巡邏侍衛,見她是個生麵孔,好一通盤問。
府裏對乳娘約束得緊,不能四處走動,昭寧隻能轉身返回。
下房門口,李嫂已經與下房裏的幾個粗使婆子打成一片,嘻嘻哈哈地說笑。
見到昭寧,李嫂立即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正在洗衣服的婆子,用眼神示意:“來了,回來了,就是她。”
婆子們扭臉,肆無忌憚地打量昭寧:“的確俊俏,這身皮肉跟水做的一般,不似咱莊戶人家,難怪太子妃那般良善的人都容不下。”
一位五大三粗的丫鬟酸丟丟地反駁道:“嘁,良善?得罪了太子妃,可沒有好下場。
上個月良妃娘娘送給王爺的那個通房婢女雲瑤,就是前車之鑒。”
丫鬟口無遮攔,旁邊婆子急得一個勁兒朝著她使眼色。
李嫂偏生不識趣,刨根問底兒:“通房婢女怎麼回事兒?”
“雲瑤奉良妃娘娘之命,伺候王爺飲食起居,不知怎麼就招惹了太子妃。
太子妃便當眾誣陷她與府上侍衛之間不清不楚,暗通款曲,好一通羞辱。
雲瑤麵皮薄,氣性大,百口莫辯,當晚就一根白綾掛在了梁上。”
李嫂有些咋舌,好奇追問:“這太子妃怎麼還能當得了璟王府的家?”
“這你還看不出來麼?自從太子薨逝,太子妃看我家王爺的眼神就明顯不一樣了。太子屍骨未寒,她就一趟一趟地往璟王府跑......”
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婆子終於忍不住,嗬斥那粗笨丫鬟:“二雅,你又多嘴了,記吃不記打,忘了教訓。”
二雅這才閉了嘴。
昭寧已經從眾人跟前走了過去,李嫂說話更加肆無忌憚,朝著她背影“呸”了一聲:
“瞧!一走一扭,渾身帶著騷氣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。
如今招惹了太子妃,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了,遲早落得跟那個玉瑤一樣的下場。”
話音剛落,昭寧已經去而複返,上前一把抓住李嫂的發髻,朝著一旁的洗衣盆就摁了下去。
一旁幾個婆子被昭寧突然的舉止嚇了一跳,想開口勸和,見她眉染清霜,眸光狠厲,明顯是個不好招惹的。
誰也不敢開腔,紛紛忌憚地退避一旁。
李嫂比昭寧幾乎要高大半頭,平日也做慣了氣力活,並未將這個纖腰楚楚,柔弱無骨的女人放在眼裏。
誰料此時卻絲毫掙脫不得,想破口大罵,一口臟水直接嗆進了口鼻裏。憋得直撲騰。
昭寧麵不紅,氣不喘,一隻手摁住李嫂,清冷道:“昨日趙媽剛教了府上規矩,做奴婢的,不得背地裏嚼主子舌頭。
你明知故犯,拐著別人饒舌私議。若是風聲傳到上邊,你可以推脫說是初犯,其他人定要被掌嘴。就連林嬤嬤和趙媽都要落個管教不嚴之罪。”
鬆開手,抬起一腳,踹在李嫂撅著的屁股上。
李嫂“噗通”跌倒在地,水盆翻倒,潑了一身,淋得像落湯雞。
名叫二雅的丫鬟捂著嘴,瞠目結舌。
這薑氏英姿颯爽,下手好生利落幹脆!
就是二人素無瓜葛,適才不過幾句口角而已,薑氏便發這麼大脾氣,似乎帶著什麼新仇舊怨一般。
昭寧施施然轉身回了住處,終於解氣了。
昨日得知李嫂助紂為虐,勾結沈幼儀加害自己與步步時,昭寧尚且心存疑惑,覺得自己與沈幼儀井水不犯河水。
可今日沈幼儀的出現,還有針對自己的種種跡象,令昭寧無比確定,步步所言,句句是真。
因此下手之時毫不留情,恨不能直接將李嫂溺斃在水盆裏,以絕後患。
李嫂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,破口大罵:“好你個小賤人,竟然敢跟我動手,今兒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,你就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!”
咋呼半天,既無人上前攙扶,也無人阻攔。
婆子們盡數噤聲,望著李嫂背後悄無聲息出現的林嬤嬤,大氣也不敢出。
二雅想起適才昭寧告誡的話,更是縮著脖子,膽戰心驚。
林嬤嬤冷冷地瞪著李嫂:“這般咋咋呼呼,我看小主子那裏,你也不必去伺候了。”
李嫂頓時身子一僵,慌亂地翻身跪倒,還想辯解:“是那個薑氏,她先出手傷人。”
“她打你打得冤?”
李嫂識相,吃了啞巴虧,十分不情願道:“不,不冤。婦人知錯,嬤嬤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,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林嬤嬤輕哼:“念你初犯,就暫且不予追究,再有下次,直接滾出璟王府。”
李嫂氣恨得咬著牙,隻能將這口氣生生地忍了下去,不敢再尋釁。
林嬤嬤望一眼昭寧的方向,唇畔含笑,卻目光冷寒,一臉的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