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蒜薹滯銷。
靠著在城裏做幾年餐飲積累的人脈,我三天時間幫村裏賣掉了五萬斤。
但大飯店後廚有規矩,隻要最嫩的芯。
扒下來的半截老皮扔了可惜,我順手聯係了個養牛場當飼料折現,想著結賬時給大家添點零頭。
錢還沒發,同村的秦立在村大群裏甩了幾張我裝車賣廢料的照片:
“大家看看,好好的菜非扒掉一半!人家這差價賺得多輕鬆。”
“我表叔也開飯店,人家收菜連皮帶梗直接上秤,給的價一點不比這低!”
群裏安靜了一會,消息開始一條條往外蹦。
“我就說天下沒免費的午餐,這扔掉的斤兩算誰的?”
“小秦,那剩下的十幾萬斤讓你表叔來拉吧,咱莊稼人見不得這麼作踐東西。”
我正對著賬本算明天的裝車量,看著群裏不斷彈出的消息,把筆放下了。
沒在群裏回話,我點開那個為了賣菜專門建的采購群,按住語音鍵:
“各位老總,不用看我的麵子硬著頭皮收了。
明天的單子全撤吧,這陣子給大家添麻煩了。”
......
發完,我鎖上手機,關燈睡覺。
第二天一早,我院子門還沒開,外頭就有人喊了。
“陸遠!在家沒?出來說個事兒。”
推開門,十來號人站在院裏。
三大爺搬了個馬紮坐著,李嬸揣著手站旁邊,秦立靠在牆根翻手機。
三大爺磕了磕煙袋鍋。
“陸遠啊,昨天群裏的事你也看到了。
大夥兒不是針對你,就是覺得這事兒你處理得不太合適。”
李嬸接過話頭。
“就是嘛,你幫大夥兒賣菜,咱們都感謝。
可你背著人把扒下來的皮拉去賣錢,好歹跟大家說一聲啊。”
五萬斤蒜薹,我貼著油錢跑了三天。
大飯店隻要嫩芯,不扒皮人家不收。
那堆老皮扔在地頭沒人要,是我自己聯係牛場換了一千二。
這錢就在抽屜裏,今天本來打算結賬時給各家分下去的。
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。
我回屋拿出信封和賬本,放在石凳上。
“一千二,按各家斤數分的。
菜錢也在裏麵,兩塊五一斤,去皮淨重,一分不差。
你們對著本子自己拿。”
李嬸拿過信封,當麵數了兩遍。
“就一千二?”
“就一千二。”
她嘴角動了動,沒再說什麼,把錢分了。
這時候秦立從人群後麵擠進來了。
“行了行了,過去的事不提了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看了看在場的人。
“陸遠,過去的事兒大夥兒也沒別的意思。”
但話鋒一轉,嗓門高了起來。
“我表叔在鎮上做蔬菜批發的,幹了十幾年了。
他說咱們村的蒜薹他全要,連皮帶梗,一斤兩塊。”
趙叔在後麵算了一下。
“連皮帶梗的話,一畝地能多出三四百斤分量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秦立笑了一聲。
“扒了皮賣,看著單價高,可扔掉的全是白搭的斤數。算總賬,其實虧了。”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,都覺得這話在理。
三大爺也慢慢點了點頭。
“聽著是不錯。”
院子裏的氣氛一下就變了。
“陸遠,也不是故意不讓你收。
就是大夥兒覺得,你那個要求太麻煩了,你別往心裏去啊。”
下午,秦立的表叔真來了。
兩輛半舊的農用卡車停在打穀場上。
村民們推著三輪車排起了長隊。
我路過時,看了一眼過磅的情況。
表叔的人過完秤,從副駕駛摸出個硬皮本子。
撕下一頁手寫了幾行字,遞給排第一個的趙叔。
“放心啊,咱們是正規收購。
公司走賬需要時間,這是收貨憑條,十天統一結現金。”
趙叔拿著那張紙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不給現錢啊?以前陸遠可都是當麵點清的。”
秦立搭著趙叔肩膀湊過來。
“趙叔,人家做的是大生意,跟陸遠那種小打小鬧能比嗎?十天而已,又不是不給。”
“再說了,您家連皮帶梗過磅,比上次賣給陸遠多了四百多斤呢。
光這多出來的,就多賣好幾百塊。”
趙叔聽到多了四百斤,嘿嘿笑了一聲,把白條疊好塞進上衣口袋。
也沒再多問。
到李嬸時她把白條往懷裏一揣。
斜了我一眼,嗓門扯得老高。
“這才是做大生意的!”
“不像有些人,一畝地白白扔好幾百斤!”
“那扔的可都是咱的血汗錢!”
旁邊幾個嬸子也跟著撇嘴。
“可不嘛,把咱們當傻子糊弄呢,專賺咱們的黑心錢。”
趙叔看著我假模假樣地歎了口氣。
“小陸啊,別怪大家夥兒。”
“你那收法太摳搜,咱莊稼人就認實在。”
“誰讓咱多過幾斤秤,咱就跟誰幹。”
我看著他們把那張破紙當寶貝。
一句話沒說,轉身走了。
當天晚上,城裏老張撥通了我的電話。
“陸遠,市裏下周有個農產品展銷對接會,你有好貨的話留一批,到時候價錢好談。”
我痛快地應了。
隔壁大王莊離我們村不到二十分鐘車程。
那邊的蒜薹比我們村晚種了半個月,正是最嫩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