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廂裏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,粘稠得讓人窒息。
借著昏暗的應急燈光,所有人顫抖著翻開了手裏的車票。
那原本是普通的藍色熱敏紙車票,上麵印著座位號和發車時間。
但現在,那些字跡像是活了一樣,在紙麵上扭曲、爬行,最後定格成一個個紅色的、刺眼的麻將圖案。
“九筒。”
我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票,紙張冰冷滑膩。
摸起來不像紙,倒像是一塊剛剝下來的人皮。
“我......我是二條......”那個叫阿強的男生帶著哭腔說道。
“發......發財......”瘦猴男借著手機微弱的光,看清了自己的牌麵,嚇得手機差點掉地上。
就在這時,前排一個染著黃毛、打著耳釘的小混混突然尖叫起來。
“這......這是什麼意思!為什麼我的票是白的!”
他手裏舉著那張車票,上麵空空如也。
隻有一個慘白的方框,像是一張遺照的邊框。
白板。
麻將裏的白板。
廣播裏那個陰森的老太太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股戲謔和殘忍:
“白板啊......那就是沒用的牌。”
“這車身太重,得減負。第一輪,打出‘白板’,車身減重一百斤,可保平安十分鐘。”
話音剛落,大巴車再次劇烈晃動起來。
這一次,不是因為有人走動,而是車底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搖晃。
那種失重感瞬間襲來,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墜入深淵。
必須有人下去。
這是一個死局。
如果不扔下去一個人,所有人都要死。
所有人的目光,在那一瞬間,齊刷刷地盯著打量那個黃毛。
想要表達什麼,不言而喻。
那個黃毛隻有十八九歲,平日裏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。
但此刻,麵對滿車成年人那種赤裸裸的、帶著殺意的目光,他徹底崩潰了。
“你......你們要幹什麼!”
黃毛縮成一團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“別過來!這是殺人!這是犯法的!”
“犯法?”
光頭王東冷笑一聲,他手裏的彈簧刀在昏暗中閃著寒光。
“小兄弟,你看外麵這天,這地,像是講法的地方嗎?”
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瘦猴。
“喂,那是白板,留著也沒用,不僅沒用,還會害死咱們。”
瘦猴原本還在哆嗦,但聽到這話,眼裏的恐懼瞬間變成了狠毒。
人性在生死麵前,比那層窗戶紙還薄。
“對......對不住了兄弟,大家都不想死。”
瘦猴把公文包往咯吱窩裏一夾,和王東一左一右。
像兩隻捕食的鬣狗,慢慢朝黃毛逼近。
“別動他!”
一個穿著樸素灰色棉襖的中年婦女突然站了出來。
她一直縮在角落裏沒吭聲,手裏還捏著一串木質佛珠。
看起來慈眉善目,像是個吃齋念佛的好人。
“阿彌陀佛,造孽啊。”
大嬸擋在黃毛麵前,雙手合十。
“大家都是爹生娘養的,誰還沒個難處?怎能為了活命害人性命?會有報應的。”
我坐在最後,冷眼看著這一幕。
這大嬸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常年和香灰、紙錢打交道的味道,而且,甚至比那種味道更衝。
那是血腥氣。
“滾一邊去!死老太婆!”
王東現在殺紅了眼,哪裏聽得進勸,抬腿就是一腳踹在大嬸肚子上。
大嬸“哎喲”一聲倒在地上,捂著肚子半天起不來。
那串佛珠也散落在地,滾得到處都是。
但奇怪的是,她倒地後並沒有再掙紮。
而是側著臉,用一種極其怨毒、陰冷的眼神,死死盯著王東的後背。
那眼神,不像是在看人,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救命!救救我!”
黃毛絕望地大喊,他看到了我。
他眼睛一亮,想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。
“那個學生妹!你剛才說話了!你幫幫我!我家有錢!我給你十萬!不!五十萬!”
王東和瘦猴已經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腿。
“錢?留著下去買通閻王爺吧!”
王東獰笑著,那張橫肉亂顫的臉在閃爍的燈光下比厲鬼還猙獰。
我低下頭,把臉埋在圍巾裏,手指死死扣住紅布包的邊緣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如果我現在出手,不僅救不了他,連我自己也會變成眾矢之的。
在這輛名為“人性”的賭桌上,善良是最廉價的籌碼。
“走你!”
兩人合力一抬。
破碎的車窗外是吞噬人的黑。
黃毛的身體劃過一道拋物線,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叫,消失在漫天風雪中。
“啊——!”
慘叫聲在山穀裏回蕩,迅速被風聲吞沒。
車身猛地往下一沉,然後神奇地......穩住了。
真的穩住了。
那種搖搖欲墜的危機感暫時消失了。
車廂裏一片死寂,隻有王東和瘦猴粗重的喘息聲。
殺人了。
為了活命,這群人真的殺人了。
我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漫天飛舞的根本不是雪花,而是一張張圓形的、中間打孔的——紙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