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剛這廝向來說話沒輕沒重,場麵一下子被他搞得有點尷尬。
劉蛾倒也沒有生氣,隻是表情淡了些。
“那個遊客沒住我們家船。他是從下遊自己劃皮劃艇過來的,上了岸才出的事。”
“我們家船屋還空著,是因為我們對客人有要求。麵試不過的,給再多錢也不讓住。”
我趁機問:“劉姐,你之前問我們認不認識你,是什麼意思啊?”
劉娥淡聲道:“沒什麼意思,就隨便問問。有時候看人眼熟,多問一句。”
這解釋太牽強了。
但人家明顯不想說,我也不好再追問。
李剛還想說什麼,被李小露扯了扯袖子。
大概過了二十來分鐘,停在江邊的主船屋到了。
白漆雖然有些斑駁,但整體看著還算整潔。
船頭掛著塊木牌,上麵用紅漆寫著“江上人家”,字跡有些褪色了。
船靠過去,劉娥利索地拴好纜繩,朝船上喊:“大海,下來搭把手!”
船艙裏走出個男人。
個子挺高,但背有點駝,看著比劉娥大不少,得有小五十了。
皮膚黝黑,皺紋很深,像刀刻出來的。
穿著件洗得發灰的汗衫,下身是條迷彩褲,褲腿卷到膝蓋,小腿上青筋凸起。
表情很木,眼神有點發直,看人時不怎麼聚焦。
他走到船邊,沒說話,隻是伸手接過劉娥拋上去的纜繩。
“這是我男人,陳大海。”劉娥介紹,“他嗓子壞了,說不了話,耳朵還行,你們正常說能聽見。”
陳大海朝我們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他彎腰,一手拎起李小露那個粉色的行李箱,一手提起李剛的大背包,轉身就往船上走,動作穩當,力氣不小。
我們跟著上了船。
甲板挺寬敞,擺著幾張塑料桌椅,角落裏有幾個綠色的塑料箱,不知道裝的什麼。
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魚腥味,混著木頭受潮的氣味。
一共三個房間,還有個小客廳。
其中一個房間用大鐵鎖從外麵鎖著,門上貼著一張黃紙,紙上用紅色的、像是朱砂的顏料畫著彎彎曲曲的圖案,像個符。
劉娥注意到我的目光,“那是倉庫,放雜物漁具的,不住人,平時鎖著。”
她指了指另外兩間,“這兩間你們住,自己分。”
我和趙岩選了靠外那間,李剛和李小露住裏麵。
劉娥拿出鑰匙開門,房間比想象中幹淨,兩張單人床,床單是淡藍色的,有股肥皂味。
有個小窗戶,能看見江麵,牆上掛著個老式空調。
“廁所和浴室在那頭,發電機晚上十點關,早上六點開,中間沒電,你們自己安排好。三餐我會按時給你們送來。”劉蛾道。
她交代完,轉身要走。
又想起什麼,回頭看著我們,“記住啊,千萬別下船。特別是晚上。江裏年年淹死人。今年......反正你們老實待著,出了事,後果自負。”
她說這話時,陳大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走廊那頭,靠著牆,手裏夾著根煙。
他眼睛看著我們,那眼神空空的,看得人心裏發毛。
劉娥順著我們的目光也看了陳大海一眼,皺了皺眉,沒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
陳大海又看了我們幾秒,也慢吞吞地跟著離開。
李剛道:“我X,老板娘這麼漂亮,她老公又老又醜,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嘛,他怕是滿足不了老板娘哦......”
我趕緊製止他說下去,“你他媽少在背後說人閑話,嘴太賤了。”
李小露卻一直盯著那扇貼符的門,“那門上貼的那是什麼啊?看著好嚇人。高元你最有學問了,能看懂那是什麼嗎?”
我隨口道:“江上跑船的,多少有點迷信。貼個符保平安,正常。”
話是這麼說,我自己心裏也有點嘀咕。
收拾好東西,我摸出手機想處理公務郵件,卻發現信號格是空的。
之前在小船上還有一兩格,現在徹底沒了。
“你們手機有信號嗎?”我問。
李剛掏出手機看了一眼,“沒有。一格都沒有。”
趙岩也看了看,搖頭。
李小露急了,“沒信號,我怎麼發抖音啊?”
“這什麼破地方啊......早知道我不跟你們來了!”
李剛笑,“寶貝,沒信號,我們可以安心做別的事啊。”
-
行李安放好後,我們幾個拎著釣具上了甲板。
北江的水我們都熟。
往年這時候,幾乎下竿就有動靜,羅菲、翹嘴,甚至能碰上貪嘴的鯰魚。
可今天邪了門了。
浮漂像定海神針,紋絲不動。
趙岩和李剛那邊也是,連個小雜魚鬧鉤的跡象都沒有。竿尖死氣沉沉。
“奇了怪了,”李剛嘀咕,提起魚鉤看了看,餌料還好端端掛著,“這江裏的魚今天集體絕食了?”
一直釣到天擦黑,我們四個人,愣是沒開張。
這在北江是頭一遭。
“不釣了,沒勁,回去睡覺。”李剛最先沒了耐心。
趙岩還留在甲板上,點了根煙,望著黑黝黝的江水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房間很安靜,能聽到江水嘩啦拍打船身,還有木頭輕微的嘎吱聲。
折騰一天,困意上來,我眼皮發沉,衣服也沒脫,就這麼迷迷糊糊歪在了床上。
就在半夢半醒,意識快要沉下去的時候,我好像聽到‘吱呀’的聲音。
像是老舊木門被推開一條縫的聲音。
緊接著是一聲女人的抽泣。
幽幽的,細細的,把我那點迷糊睡意瞬間驚飛了。
我猛地睜開眼,心跳瞬間加速,。
房間裏漆黑一片,隻有門縫底下透進一點微光。
我屏住呼吸,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耳朵支棱著,捕捉任何一絲聲響。
但是那女人的哭聲沒了。
隻有江水單調的拍打聲,和船體隨著波浪搖晃的聲音。
剛才那聲哭聲,飄渺得像個幻覺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是做夢?還是這破船木頭變形發出的怪聲,被我半睡半醒的大腦加工成了哭腔?
但我覺得我沒聽錯,那就是一個女人的哭聲。
聲音好像是從那扇貼著紅符、鎖著的倉庫方向傳出來的。
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我就自己否定了。
隔著一道牆,還有段距離,怎麼可能聽得那麼真切?肯定是我神經過敏了。
可那股子寒意,卻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,揮之不去。
我決定出去看看,哪怕隻是到隔壁問問李剛他們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。
隔壁李剛他們的房門緊閉。我走到他們門口,正想抬手敲門。
裏麵卻傳出了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