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婦人引我們進偏屋。屋在堂屋東邊,靠著屋後菜地。兩張硬板床、一個小木桌、一隻小油燈。她放下燈,沒說話,退了出去。
我爹關上門,把灰布包袱放在床尾。
"庚生。"
"噯。"
"今晚你睡靠牆這一張。"
"噯。"
我把木箱搬進屋,放在床尾。
我爹坐在另一張床的床沿上,從他自己的灰布包袱裏取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隻巴掌大的銅鈴,鈴身暗。
他在手裏轉了轉,沒搖。
鈴口空的。我看了第一眼就明白:這隻鈴是不響的。
它沒有舌頭。
我爹把它遞給我。
"攥著。"
"噯。"
"今晚不許問。"
"噯。"
"明早起場前還給我。"
"噯。"
我把那隻無舌銅鈴攥在手心。
我爹沒再說話,自己躺下了。
我躺在硬板床上,攥著那隻銅鈴,沒敢動。
臘月的山裏夜很靜,連狗叫都稀。我爹翻了一次身,就沒動靜了。
我以為他睡了。
但是我閉眼一會又睜開。
我攥著的這隻銅鈴,是涼的。
涼得不像自家堂屋裏那隻平日做法事用的有舌銅鈴。那一隻是溫的,爹常揣在懷裏。這一隻。
這一隻像是從哪一個人身上摘下來的。
我沒敢問。
後半夜,院裏響起了笑聲。
不是大笑,是一種很輕的、女孩子家的笑。在那兩棵柏樹之間。響了一下,停了。又響了一下,停了。
我那一年才十二,但是我懂,老五家沒這麼大的姑娘。這一壩裏,我從前也沒聽過誰家有這麼大的姑娘。這院裏應該沒人笑。
我屏住呼吸。
我沒敢翻身。我側著躺,臉衝著窗,那扇糊著舊麻紙的窗。窗外是青黑的,麻紙上有一條很細的破口,不是新破的,是舊的,風從那條破口裏穿過來,吹在我額頭上,涼。
屋頂上頭有一隻鬆鼠。它從屋脊那頭跑到這頭,又跑回去。它的爪子踩在瓦上,咯噔咯噔。
我屋頂上的鬆鼠也是這種聲音。
我們家堂屋的屋頂,每年臘月都有鬆鼠。我五歲那年還問過我爹。
"爹,鬆鼠不冷麼。"
我爹沒答。
"爹,鬆鼠在屋頂上跑,把瓦踩鬆了怎麼辦。"
我爹"嗯"了一聲,過了一會才說:"瓦鬆不鬆,看的是它跑得穩不穩。它跑得穩,瓦就鬆不了。"
這一句我那時候沒聽懂。
我現在躺在桑家偏屋的硬板床上,聽著這一隻鬆鼠的爪子,又想起這一句。
這一隻鬆鼠跑得不穩。它在屋脊上停了好幾次,又跑兩步,又停。
我心裏曉得不是鬆鼠的事。
我把右手伸進短褂內兜裏。
內兜裏有一根頭發。
這一根頭發是我娘出門那一天清早,我從堂屋出來要跟我爹翻三裏山,她追到院門外塞給我的。
她沒說話。她隻把那一根頭發塞進我手心裏。頭發上拴著一根紅線,紅線一頭打了一個小結。
我那一刻沒問。我五歲起每年臘月都看我爹做法事,我懂這一根頭發是做什麼的。我娘那時候站在院門口,沒出院門。她不是我們端公門裏的人,她不動手。但是她是端公的女人,她曉得什麼時候該塞什麼。
她塞這一根頭發,是要我"壓身"。
我把這一根頭發用左手攥住,攥在我那一隻無舌的銅鈴上頭。一根頭發,一隻鈴,一隻鈴沒舌。
我攥著。
屋頂上那一隻鬆鼠又跑了一陣,跑到屋脊那頭,停了。停了很久。我以為它走了。過了一陣它又回來,不是跑,是慢慢踱過來,爪子一步一停,一步一停。
踱到我頭頂那一片瓦上頭,停住了。
我屏著氣沒動。
停了大約一分鐘,它又走了。這一回真的走了,往西邊屋脊那頭,跑下去,沒聲了。
我那一刻才敢呼一口氣。呼一口氣我才發現自己後背上一片冷汗。
遠處有狗叫。
叫得很遠。
這一聲狗叫,我聽了一會才聽明白,不是桑家壩的狗。是我們劉家寨的狗。我們家院門外的那隻老黃。
我們家離桑家壩三裏山。三裏山的山脊在這一夜的風裏頭聽著不遠。但是三裏山的山脊上頭有十幾條溝。溝把聲音繞碎了。十幾條溝裏頭的風,一吹就把狗叫吹散了。
我聽不見我們家老黃的叫聲。
我聽見的,是我自己心裏頭那一隻老黃。
我五歲那年臘月在自家堂屋的板凳上看我爹做法事,一戶鄰寨的,做到後半夜我打了瞌睡。我爹回頭看我一眼,沒說話。我爹做完法事天快亮的時候我才醒。我醒的時候堂屋裏已經清場了。我爹坐在八仙桌邊,喝一碗白粥。
那一晚我們家老黃叫了一夜。
鄰寨的事情我爹沒跟我講。我爹隻問我:"你聽見我們家老黃了麼。"
我說:"噯。"
我爹"嗯"了一聲。他喝完那一碗白粥,把碗放下,說:"黃狗叫一夜,不是看壞了的事。是看對了的事。"
這一句那時候我也沒聽懂。
我心裏曉得不是真聽見。是我自己想聽見。我家那一隻老黃,在三裏山外頭,叫一夜。
我攥著那一根頭發,攥著那一隻無舌銅鈴。
我心裏慢慢鬆了一寸。
屋頂上頭那一隻鬆鼠沒再回來。
桑家堂屋的窗外,那兩棵柏樹之間,也沒再響。
那笑聲又響了一下,這一回離堂屋窗外更近,像是有人靠著堂屋東麵那扇糊著舊麻紙的窗,站著笑。
然後沒了。
沒了以後我沒敢動。我攥著那一隻無舌銅鈴和那一根紅線綁的頭發,攥到掌心濕。我沒數時間。我也不曉得過了多久。
我就聽屋頂。
屋頂上頭一直沒聲。
天快亮以前,天還沒亮,我才打了一個盹。盹的時候我手沒鬆。
雞叫第一聲的時候我醒了。我醒的時候掌心裏那一根頭發還在,那一隻無舌銅鈴也在。
我把頭發塞回內兜。
我把鈴攥著沒放。
我屏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