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深求婚的那天,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他包下了整間旋轉餐廳,玫瑰花鋪了滿地,小提琴手拉著我寫給他的那首歌。他單膝跪下,眼眶泛紅:“蘇禾,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。”
所有人都哭了,我也哭了。
但我的眼淚,和感動沒有關係。
因為求婚開始前,我從他的西裝內兜裏摸到了一個U盤。裏麵藏著一段我用十年才看清的真相。
上百張照片。是我高中時被霸淩的畫麵,被潑水、被扇耳光、被揪著頭發拖進廁所、被一群人圍著嘲笑。
每張照片背麵都有字,是顧深的筆跡:
【第一天:裴珠讓我去追蘇禾,說“玩爛了再甩”。我答應了。】
【第十五天:蘇禾哭了,我幫她擦了眼淚。裴珠說我演得好。】
【第六十天:蘇禾休學了。任務結束。裴珠說這是她最滿意的作品。】
最後一張,是我休學那天走出校門的背影。他在校門口“送”我,臉上帶著笑。照片背麵寫著:
【再見,蘇禾。謝謝你陪我演完這場戲。】
指甲掐進掌心,血滲出來。我不覺得疼。
求婚結束後,我偷偷拿到他的手機,打開他的微信。
置頂群聊叫“十年老友”,裏麵七個人:裴珠、顧深,還有當年霸淩我的那五個。最新消息是裴珠發的,就在我答應求婚之後十分鐘:
【@顧深她哭了嗎?拍視頻了嗎?我要看。】
群裏一片起哄。裴珠發來語音,聲音甜得像裹了糖的刀片:
“顧深,你演得真好。對了,別忘了讓她哭,我最喜歡看她哭了。”
顧深回了一個字:【好。】
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我截圖,上傳雲盤。走出洗手間。
顧深笑著走過來:“怎麼去了那麼久?不舒服嗎?”他伸手摸我的臉。
我忍住了想吐的衝動。“沒事。”
散場時雨下得很大。代駕把顧深塞進後座,他的經紀人老趙拉住我:“蘇禾,他對你是真心的,你別多想。”
我看著老趙。他跟了顧深八年,什麼都知道。
“趙哥,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個人騙了你十年,你會怎麼做?”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我沒等他回答,上了車。
顧深在後座睡著了。我用他手機在群裏發了一條:【珠珠,她答應了。劇本明天簽。】然後刪掉發送記錄。
裴珠秒回語音:“太好了!等簽完字,你就跟她分手。這次我要親眼看著。”
我關掉手機。
窗外的雨聲很大。十年前也是這樣雨夜,我躲在廁所給顧深發消息:“我好難受,你能來陪陪我嗎?”他回:“別矯情了,早點睡。”
然後他在群裏說:【蘇禾又發神經了,煩死了。】
裴珠回:【別理她,讓她去死。】
那天晚上,我吞了半瓶安眠藥。
我媽發現了我。
洗胃的時候我吐得昏天黑地。我爸蹲在急救室門口,一米八幾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。
之後我媽把家裏所有刀都鎖起來,我爸封了陽台窗戶。他們不敢上班,輪流守著我。
我沒死成,所以我發誓,我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。
我努力考上大學念完編劇專業,改名換姓,沒人知道我就是當年那個被逼休學的蘇禾。三年寫出爆款劇,五年成為業內最年輕的金牌編劇。
我以為可以放下了。直到三年前,顧深偶然出現在我的生活裏。他溫柔、體貼、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我最脆弱的時候。我以為這是命運給的補償。
原來是裴珠給他的新任務。
車停在我公寓樓下。我一個人上樓。
電梯裏遇到一個外賣騎手,帽子壓得很低。她抬起頭,摘下帽子——是林苗,當年被裴珠用美工刀劃傷臉的女生。那道疤從眉骨到顴骨,觸目驚心。
“蘇禾,我給你送個東西。”她把一個袋子塞給我。
裏麵是一遝文件和一支錄音筆。“裴珠明晚在蘭會所有派對,顧深也會去。這是他們明天騙你簽合同、搶你劇本的全部計劃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“我在裴珠公司當了三年保潔。她的垃圾桶,我每天翻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林苗!你為什麼要幫我?”
她回過頭,眼眶紅了:“因為十年前,隻有你幫我撿起過被撕掉的作業本。全班三十個人,隻有你。”
電梯門關上了。
我回到家,打開電腦。開始寫一個關於複仇的故事。主角的名字叫裴珠。
淩晨兩點,顧深打來電話:“禾禾,我想你了。做夢夢到你走了,不要我了。”
他的聲音溫柔得像真的。
“不會的,我不會走的。”我會陪到你身敗名裂的那一天。
掛了電話,我打開平板,他的手機連著我的設備。
他在群裏發:【搞定。她說明天簽合同。】
裴珠回:【幹得漂亮。明天蘭會所,我請客,慶祝蘇禾徹底完蛋。】
我關掉平板,躺回床上。天花板白得像當年病房的牆。我摸了摸手腕上那道變淡的疤。
裴珠,你以為我還是十年前那個隻會哭、隻會自殺的蘇禾?
這一次,劇本在我手裏。
演員是你。結局,也是我來寫。
第二天下午三點,我去了蘭會所。
裴珠家族的私人會所,不對外營業。但顧深給過我會員卡。他不知道我來這裏的目的。
前台認出我:“蘇小姐?顧先生還沒到——”
“我隨便看看。”
我穿過走廊,盡頭有個沒鎖的房間。推門進去是監控室。牆上幾十個屏幕,會所每個角落一覽無餘。顧深說過,“這是裴珠的愛好,她喜歡看”。
喜歡看別人痛苦。一直是她的愛好。
我在主機上插了個U盤,小程序自動錄製所有監控並上傳雲盤。
剛走出監控室,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。
裴珠。紅色連衣裙,大波浪卷發,妝容精致得像雜誌封麵。她身後跟著兩個人當年霸淩團的成員,現在是她的助理和私人律師。
她看到我,笑了。獵人看到獵物那種笑。
“喲,蘇禾?怎麼一個人來了?顧深呢?”
“來看看場地。明天的派對,顧深說要給我驚喜。”
她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恢複:“哦,對,我想起來了。”
她在撒謊。
“珠珠,謝謝你。”我第一次這麼叫她。
“謝我什麼?”
“謝謝你讓顧深出現在我生命裏。”我走近她,“沒有你,我不會認識他。沒有他,我可能早就死了。”
裴珠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。聲音尖銳起來:“蘇禾,你是不是有病?你以為顧深是真的愛你?”
她湊近我,香水味濃得發苦。“你也不照照鏡子,看看自己什麼貨色。”
我低下頭,咬著嘴唇,肩膀微微發抖。
裴珠很滿意這個反應。她笑了,轉頭對身後的人說:“行了,別在這兒礙眼了。明天的派對,穿好看點,別丟了顧深的臉。”
她踩著高跟鞋走了。跟班們小跑著追上去,笑聲在走廊裏回蕩。
我抬起頭,表情已經恢複平靜。手機震了一下,監控程序提醒,錄製已開始。
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走廊盡頭拐角,有人靠在牆上。
我差點撞上他。
男人抬起頭,二十七八歲,穿一件黑色薄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。眉眼很深,帶著一種不太耐煩的冷淡。他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頭。
“不好意思,麻煩讓一下”我說。
他把煙收進口袋,“這兒不讓進,後麵是廚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往裏走?”
我沒理他,繼續往前走。
“蘇禾。”他突然叫出我的名字。
我停下來。回頭看他。
“你認識我?”
他靠在牆上沒動,目光落在我臉上,停了幾秒。“2012年,學校器材室。還記得給你送毯子的人嗎?”
我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2012年。高二。裴珠把我鎖在器材室整整一夜。十月的夜晚,溫度隻有幾度。我縮在角落裏,以為自己會凍死。
淩晨三點,有人從窗戶翻進來,把一件厚棉襖披在我身上,還有一袋熱牛奶。我太冷了,冷到看不清他的臉。隻記得他說的那句話:“別怕,天亮了就能出去。”
後來我問他叫什麼,他沒說。翻窗戶走了。
“是你?”我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是我。”他直起身,“我在器材室外麵蹲了四個小時,等裴珠和她的人走了才敢進去。第二天我想去找你,你已經休學了。”
“你為什麼......”
“因為我也被關過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“高一的時候,被關在廁所一天一夜。沒有人給我送毯子。”
走廊裏的燈很暗。他的臉半明半暗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
“傅司珩。”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淡,“傅氏影視。”
傅氏影視。行業裏最大的投資方之一。我聽說過這個名字,但從來沒見過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裏的U盤上,“你在監控室待了十五分鐘。做了什麼?”
我的手緊了緊。
“你不用告訴我。”他移開視線,“但裴珠的派對,別去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她不會隻讓你簽合同。”他說完轉身走了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,聲音越來越遠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消失的方向。
他知道多少?
我回到監控室,把U盤拔出來。屏幕上,裴珠正在二樓的包廂裏和人說話。我放大畫麵——她對麵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,背對鏡頭,看不清臉。但他的坐姿很放鬆,像這個會所的主人。
截圖,存進手機。
從蘭會所出來,天快黑了。雨停了,地上濕漉漉的。
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。傅司珩坐在駕駛座上,手裏還是那根沒點的煙。
“上車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。”
“這個點兒打不著車。”
我沒動。
“我要是想害你,十年前就不救你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。
我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
車裏很幹淨,有一股很淡的鬆木味。
“你為什麼幫我?”我問。
“沒幫你。”他發動車子,“就是想看看,十年前那個縮在器材室角落裏的女孩,現在變成什麼樣了。”
車子開出去。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“你後來怎麼找到我的?”我問。
“你的劇。”他說,“《冬至》那部劇,片頭有一行小字——獻給我的十七歲。我查過,那一年你休學了。再查下去,就找到了。”
“你查我?”
“查了三年。”他的語氣很坦然,“我想知道,當年我沒能救出來的那個人,現在過得好不好。”
車裏安靜了很久。
“那你看我現在過得好嗎?”我問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沒回答。
車停在我公寓樓下。
“明天的派對,你非去不可?”他問。
“非去不可。”
車開走了。尾燈在夜色裏越來越遠。
第二天傍晚,我換好衣服準備出門。
門鈴響了。門口放著一個黑色禮盒,沒有寄件人信息。
打開,是一條銀色的項鏈,吊墜是一顆很小的星星。盒子底下壓著一張卡片,隻有一行字:
【錄音筆在吊墜裏,按兩下啟動。】
我把項鏈戴上,按了兩下吊墜,紅燈亮了一下就滅了。
這個人,考慮得比我周全。
到了蘭會所,大廳坐滿了人。裴珠穿金色裙子,像公主一樣坐在最中間。她看到我,舉起酒杯,笑了一下。
顧深迎上來,白色西裝,笑得溫柔:“禾禾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他摟住我的腰。
我偏了一下頭,沒讓他親到。
裴珠隔著桌子看我:“蘇禾,怎麼不喝?我給你調的,公主的眼淚。”
我端起麵前那杯粉紅色的酒,嘴唇碰到杯沿。
“等一下。”
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傅司珩走進來,大衣沒脫,皮鞋上還沾著雨水。所有人都看他,裴珠的表情變了一瞬。
“傅總,您來了——”
“不坐了。”他站在我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我手裏的杯子,“這酒叫什麼?”
“公主的眼淚。我調的。”裴珠笑得殷勤。
“那你喝一杯。”傅司珩的語氣很淡。
裴珠的笑僵了。
大廳安靜了。周圍人的目光在裴珠和傅司珩之間來回轉。
裴珠咬了咬牙,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。
傅司珩沒再看她。他低頭看了我一眼,聲音很輕,隻有我能聽到:“少喝。”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派對進行到一半,裴珠喝了很多,臉泛紅,搖搖晃晃走到我麵前。
“蘇禾,你覺得你配得上顧深嗎?”她聲音越來越大,周圍人都看著。
“珠珠,你喝多了。”顧深要去扶她。
“我沒喝多!”她甩開顧深的手,盯著我,“你知道他為什麼跟你在一起嗎?因為——”
“珠珠!”顧深的聲音突然變厲。
裴珠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我,突然笑了。她湊到我耳邊,壓低聲音:“明天的合同,你不簽也得簽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
派對散場時已經淩晨。顧深喝多了,被人扶上車。我說自己打車,一個人站在路邊。
手機震了。
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。
照片裏是一間教室。黑板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:
“蘇禾是條母狗。”
落款是一串名字。
而昨天這個人還說他幫過我。
傅司珩。
我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。
照片下麵還有一行字:
【你以為傅司珩是好人?2012年把你關在器材室的人——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