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活死人

晚上九點半，我二叔讓我趟炕上，拿燒紙從我頭上往下捋，嘴裏還念念有詞，捋三遍後拿著燒紙出去了。

說實話我啥感覺沒有，真要招了臟東西，用燒紙能領走？

過了半個鐘頭二叔才回來，回來洗洗手倒頭就睡，一句話都沒跟我說。

雖然關著燈，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，屋裏很亮，二叔的呼嚕都響起來了，我依舊毫無睡意。

天棚糊的報紙已泛黃，我甚至能聽到天棚上有老鼠跑動，靜謐的夜晚更讓我心有餘悸，怕自己睡過去，又夢到林展翹。

瞪著眼看天棚，報紙上的字漸漸發虛，最後開始旋轉，眼皮還是不爭氣地閉上了。

泛黃的黑白畫麵，有點像老電影，那是一條很臟的胡同，一個小姑娘背著書包走近，雖然紮著兩條小辮子，但我一眼就看出來，那幼年的林展翹，很瘦很小，衣服還打著補丁。

她媽媽從後麵追上來，領她坐上了公交車，林展翹好奇地望向車窗外，陽光在她臉上灑下一路斑斕。

她在笑，笑得很天真。

畫麵又變了，母女倆出現在一個小學校門口。

臨江市聾啞學校，我的心猛地一顫，她居然是個聾啞人。

她獨自走進校園，回頭的那一刻，臉上掛滿了童貞。

接下來，那個禿頂男人出現了，林展翹躲在媽媽身後，隻露出個小腦袋，怯生生看著男人。

視角變成了林展翹，男人工作服上，印著臨江副食品商店的字樣，桌上有兩盒點心和兩瓶果子露，男人咧嘴笑著，遞給林展翹一顆大白兔奶糖……

她在給我講述她的前世今生，那男人不是她親爹，而是繼父。

男人偶爾接送她上下學，鄰居的小皮孩子再不敢罵她，林展翹臉上洋溢著幸福，直到她慢慢長大，長得亭亭玉立，男人看她的眼神變了。

昏黃的白熾燈光下，林展翹隻穿著褲衩和花背心擦身子，雪白的大腿和手臂上布滿了水珠，可門外繼父正在窺視，滿臉猥瑣的奸笑。

門被推開，失聰的林展翹渾然未覺，直到繼父的臟手伸進了她背心裏，林展翹才猛地回頭，雙手抱胸，一臉驚恐……

她跟媽媽用手語告狀，可換來的卻是媽媽的嚴厲的斥責和抽打，不過從那以後，繼父有所收斂，再沒猥褻過林展翹。

八月三十日，她母親和繼父特意去學校門口接她，母親一臉欣喜地對她說（手語）：“展翹生日快樂，這是你爸托人從外地買回來的紅裙子，臨江市麵上根本買不到。”

男人笑著將一個紙袋子，塞到了林展翹手裏。

紅裙子穿在身上，林展翹對著鏡子照來照去，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笑意，林母和繼父也都一臉滿足，此時的林展翹亭亭玉立，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紅玫瑰，已經長成了大姑娘。

晚飯後林母上夜班，林展翹將紅裙子疊好放在枕邊，摸著進入了夢鄉，半夜，她臥室的門開了，黑暗中的繼父，兩眼閃著惡狼般的目光……

又是她被強暴的一幕，細節比第一次做夢還逼真。

繼父發泄完獸欲回了自己的房間，林展翹哭了很久才從被窩裏露出頭，床單上的落紅清晰可見。

她將床單收好，恨恨地看向大屋，眼中滿是屈辱的淚水。

可我這時關注的，是她赤裸的身體……

不知何時開始，林展翹的樣貌合雪白身體，已深深印在了我腦海中，我甚至因為夢到她跑馬。

一個從未接觸過異性的少年，出現這種情況本來很正常，可我卻異常羞愧合自責，但也無形中任我對林展翹生出了一些畸形的情愫，這次我又……

無聲電影還在繼續。

第二天繼父上班，林展翹卻沒上學，她在等母親回來，中午的時候林母回來了，林展翹哭著拿出床單，用手語講述了昨晚的遭遇，讓林母陪她去派出所。

令我沒想到的是，林母一把搶過床單，一臉陰沉地將床單丟進了洗衣盆。

“家醜不可外揚你不懂嗎？如果你去告你爸，他會被抓起來，甚至被槍斃，媽一個月就掙十幾塊錢，別說供你念書，咱娘倆吃飯都成問題，把昨晚的事忘了吧，你爸能將你這拖油瓶養這麼大，不容易……”

林母邊說邊坐下洗床單，林展翹默默地看著母親，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，臉上帶著絕望。

三十一號林展翹依舊沒上學，她穿著那件紅裙子，去了北山，去了江南，逛了臨江好些景點，像是在巡找兒時的記憶，紅色塑料鞋都走壞了，磨破了腳，但她渾然不覺，依舊在走。

逛一天她沒吃飯沒喝水，傍晚坐在江邊默默看著日落，看著萬家燈火亮起，眼神空洞，沒有一絲神采。

夜晚的濱江路燈火昏暗，過了八點行人都很少，林展翹起身走上江堤，將塑料鞋丟掉，光著腳在馬路上走，她身後亮起了一道閃亮的車燈，林展翹轉過頭，車燈的照射下，她的臉上居然泛起了一絲詭異的笑容。

急刹車聲……畫麵隨之陷入了一片漆黑，我正焦急地等待，可忽然間，一張青灰色的大臉猛地懟到了我麵前，嚇得我大叫一聲，坐了起來。

冷汗將跨欄背心都濕透了，我從未見過那張臉，那臉色絕對不是活人，難道是娶林展翹的惡鬼？

“二蛋你又作噩夢了？看來二叔沒把臟東西送走啊，明天下班二叔帶你去看先生，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幹，都怪二叔逼你去火葬場上班，哎……”

二叔唉聲歎氣坐起來，點上根煙，隨手拉亮了電燈，可電燈亮起來的刹那，我二叔手裏的煙直接掉在了炕上。

“二蛋……你……你這是咋了？”

二叔看我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。

我猛地起身下地，走到了鏡子前。

白熾燈雖然昏暗，但我依舊被鏡子裏的自己嚇到了。

鏡中是一張麵色青灰的臉，臉上已經長出了屍斑，我在火葬場工作一年了，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，我現在的樣子，跟死人一摸一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