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結婚三年,顧薇幾乎有一半的時間宿在江對岸的公寓。
她說她長姐早逝,留下陸硯一人無依無靠,她身為妹妹必須盡到照顧兩家的責任,這是顧家人的重情重義。
那時,我竟傻傻地當了真。
為了成全體麵的恩義,我忍受她節日裏的缺席,忍受她把年夜飯分成兩半,
甚至忍受外人暗地裏嘲笑我是個“共妻”的軟弱男人。
可她對我說話的語氣,永遠溫和中透著距離感。
直到那天連環追尾,我們三人的車被撞到變形。
我護著剛剛拆線的右腿,痛得冷汗直冒,拚命拍打車窗:“薇薇,救救我......”
她從駕駛座爬出,目光掃過我鮮血淋漓的右腿,
卻轉頭劈開了後座的車門。
她把隻是額頭擦傷的陸硯緊緊護在胸前。
“別看,沒事的,有我在。”
她手掌輕拍著他的脊背,一遍遍安撫他的驚懼。
而我的車門,因為變形徹底卡死。
原來她不是恪守恩義,她隻是見不得他受一點委屈。
......
救護車到達現場。
消防員拿液壓鉗切割我身側的車門。
我低頭看向座椅下方,那是我的血。
右腿一陣一陣地劇痛。
我兩隻手緊緊抱著腿,七個月的複健心血全在裏麵,我不知道它還能不能動。
我癱軟在送進車門的擔架上。
急救醫生把氧氣麵罩扣在我臉上,抬頭衝外麵喊:
“家屬呢?傷者什麼情況?複健病曆有沒有帶?”
她彎著腰拿紙巾擦拭陸硯額角不到兩厘米長的傷口。
醫生又喊了一遍。
顧薇偏過頭看我,張了張嘴。
“複健七個月了......其他的我不太清楚。”
不太清楚。
我每次複查回來都把報告放進書房第二格抽屜,她從來不翻看。
可她卻記得陸硯對什麼藥過敏、膝蓋傷是哪條腿、減壓茶該泡幾分鐘。
擔架推動的時候,我扭頭看她。
她沒有跟上來。
陸硯拉住她的手臂,縮在她胸前發抖。
她低下頭,手掌按住他的後腦勺。
“別看那邊,沒事的。你閉上眼,有我在。”
車門關上前,我看著她扶陸硯上了另一輛車。
我一到醫院就被推進手術室。
我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來,可眼淚順著麵罩的邊緣往下淌。
護士在外麵敲門。
“家屬簽字!神經縫合搶救同意書,家屬在不在?”
門開了。
顧薇走進來,握著筆在最後一欄簽下名字,手在發抖。
我以為她會走到我麵前。
可她簽完字卻掏出手機接電話。
她聲音壓低,但我還是聽見了。
“姐夫別怕,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,我讓小周陪你,我簽完馬上過去。”
麻藥推進去,我逐漸失去意識。
我不知道這台手術做了多長時間。
醒過來是半夜。
溫寒趴在床邊,眼圈紅腫。
我第一句話是:“我的腿呢?”
他沒回答。
我看著他的表情,閉上眼睛。
門外傳來嶽母刻意壓低的聲音。
“阿硯,你別往心裏去,薇薇已經安排好了。你先回去睡,你的身體也要緊......”
沒有人提我的右腿。
好像那個我咬牙複健了七個月的結果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後來顧薇進來過一次。
她站在床尾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:“我讓康複中心那邊先留著位置,你好好養身體。”
她沒有說對不起。
也沒提右腿永久殘疾的事。
我沒有接話。
第二天溫寒給我看了路過行車記錄儀拍下的現場照片。
第一張照片裏,顧薇站在我這側的車門旁,手搭在變形門框上。
第二張照片裏,她轉身走向後座,撬開陸硯那一側的門。
我低頭盯著照片,指腹死死按住紙麵。
原來那一刻不是來不及。
是她已經選過了。
我把照片反扣在病床上,手掌壓著毫無知覺的右腿,眼睛幹澀得流不出淚。
病房外有人低聲說陸硯受了驚嚇。
我閉上眼,把臉偏向沒有光的那一側。
這一夜,我第一次沒有等顧薇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