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超市剛翻新完,社區主任就找上門要我捐款。
說是老城區有個孩子爹沒了娘跑了,學費還差三千,我眼都沒眨就轉了。
從那天起,我的手機再沒消停過。
一個兩個五個,最後變成整條街的人拿著困難證明來敲我門。
單親媽媽要生活費,殘疾大爺要換輪椅,輟學少年要培訓班學費。
我跟社區主任說,我最近資金周轉不開,能不能先緩緩。
她笑著給我倒了杯茶。
"老周,你是咱們片區的道德標兵,區裏正報你的材料呢,這時候可不能撂挑子。"
為了替"尿毒症女孩"交透析費,我把最後一張定期取了出來。
隔天卻在商場撞見她蹦蹦跳跳試婚紗的身影。
我心梗發作倒地,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。
社區聲明倒是發布得很快。
【愛心標兵周國平因病去世,社區深感惋惜,他的精神永遠激勵我們。】
那些我幫過的人,一個個搶著撇清關係。
【他就是死要麵子硬撐,誰讓他自己不留後路。】
【給我那點錢還沒我一個月工資多,搞得好像多大恩似的。】
【聽說他生意本來就不行了,拿捐款當擋箭牌吧。】
監護儀一聲長鳴。
再睜眼,社區主任正舉著錦旗站在我店門口。
......
“周老弟,咱們社區可是全靠你撐門麵啊!”
我的耳邊還回蕩著監護儀那刺耳的長鳴聲。
冰冷的地磚、無法呼吸的劇痛,以及林曉月穿著婚紗蹦跳的背影,還在我眼前交織。
社區主任手上的錦旗,紅得刺眼。
【大愛無疆,情暖社區。】
錦旗後麵,露出了社區主任吳善仁那張滿是褶子的笑臉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,看上去樸素又親切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他這副樣子騙得傾家蕩產,到死才看清他的嘴臉。
“周老弟,發什麼愣呢?”
吳善仁往前湊了一步,把錦旗往我懷裏塞。
“這是林曉月那丫頭特意讓我給你送來的,你可是她的大恩人啊。”
我盯著那麵錦旗,胃裏翻湧起一陣強烈的惡心。
大恩人?
我拿命換來的恩情,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張隨便可以榨幹的提款卡。
我沒有伸手接。
吳善仁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秒,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。
“怎麼了這是?昨晚沒睡好?”
他自顧自地把錦旗放在我的收銀台上,然後十分熟絡地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我跟你說啊老弟,曉月那丫頭太慘了。”
他歎了口氣,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。
“昨天去醫院查了,透析的指標又下去了,醫生說必須得盡快安排換腎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眼睛死死地盯著我。
“可是這手術費啊,還差個十來萬。”
我看著他。
上一世,他也是坐在這個位置,用同樣的語氣,跟我說了同樣的話。
那天,我二話沒說,把原本打算用來進貨的十五萬全部轉給了他。
我說,救人要緊。
然後呢?
然後我因為資金斷裂,超市貨源跟不上,每天被供貨商堵門。
而林曉月,拿著我的十五萬,去市中心最高檔的婚紗店訂了套手工婚紗。
“主任,”
我終於開了口,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換腎是大事,十萬塊可不是小數目。”
吳善仁用力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誰說不是呢!可是咱們片區,誰不知道你周秉良周老板心最善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身邊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生意做得這麼大,十萬塊對你來說,那也就是一兩個月的流水嘛。”
“就當是做件天大的善事,佛祖會保佑你發大財的。”
我冷笑了一聲。
“我沒錢了。”
吳善仁的手在我的肩膀上停住了。
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。
“周老弟,你這就沒意思了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悅。
“前兩天我還看你進了一大批高檔海鮮,你能沒錢?”
“進貨的錢是貸款的。”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貸款也得先救命啊!”吳善仁的聲音突然拔高了。
店門外,已經聚集了幾個看熱鬧的街坊。
他們都在往裏探頭探腦。
“你看看外麵,”吳善仁指著門外。
“大家都知道我是來替曉月求命的,你要是見死不救,以後在這條街上還怎麼做人?”
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。
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正在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。
賣水果的老王嗑著瓜子,一臉看好戲的表情。
“主任,這是在逼捐嗎?”
我神色平靜地開口。
吳善仁臉色一變。
“你這話說的!什麼叫逼捐?這是互幫互助!”
他指著收銀台上的錦旗。
“你連錦旗都收了,道德標兵的名頭我都報到區裏去了,你現在說沒錢?”
“那錦旗你拿走。”
我指了指門口。
“我不需要什麼道德標兵。”
吳善仁瞪大了眼睛,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。
他死死地盯著我,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然後他冷笑了一聲。
“行,周秉良,你長本事了。”
他抓起收銀台上的錦旗,大步走到店門口。
他沒有馬上走,而是站在台階上,衝著圍觀的街坊大聲喊了起來。
“大家都看看啊!這就是咱們的道德標兵!”
“人家林曉月馬上就要沒命了,他硬是一分錢都不肯出!”
“還說我是來逼捐的!大家給評評理,我吳善仁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十年,什麼時候占過別人一分錢便宜?”
人群裏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周老板平時挺大方的啊,怎麼關鍵時刻這麼摳?”
“十萬塊而已,他那個超市一天賺多少錢啊。”
“就是,越有錢越摳門。人家小姑娘都要沒命了,真狠心。”
我站在收銀台後,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我的手在口袋裏,悄悄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