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鴻鹿茶樓,學子紛紛交頭接耳地談論著這次辯經的經過。
“精彩!實屬精彩呀。”
一直靠在柱子上,吹鼻子瞪眼的細眼男子,卻是不顧周圍異樣的目光。
他直接鼓掌道。
而難堪至極的潤秋雨,隻留下才婢禾,讓她將行軍筆記交給長公主的侍女,自己則帶著帷帽遮掩麵貌,匆匆離開了。
穆明月則是含笑有禮的向周圍人行完禮後,便也要走。
不想一清朗悅耳的少年音,在這時候響起。
“南平郡主,你說秋雨姑娘十二歲尚且年幼,不該有這樣的學識?可敢問郡主十二歲駁倒國子監博士的時候,有沒有人覺得郡主尚且年幼,怎會有這般學識?”
一句話,讓穆明月臉上的笑意直接僵住了。
“若郡主也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,那還望郡主以後說話,三思而後行。”
“不然我等學子學士,皆會覺得郡主也是一個靠著背後有人,弄虛作假之輩。”
全場寂靜。
所有人全都紛紛看向謝望舒的方向。
誰也想不到,這個一直沉默著、看上去不敢為自己未婚妻發聲的窮秀才,
居然敢當眾硬剛南平郡主穆明月。
一時間眾人腦子裏紛紛閃過幾句話。
他是傻了嗎?
他不知道南平郡主是什麼家世嗎?
他不清楚人家連手指都不需要動一下,就能碾了你的小命嗎?
但這個看上去傻傻的謝望舒,卻一隻手搭在崔木生身上,眸色慵懶的道:
“若是郡主有什麼不服氣的,可以跟我兄弟崔木生對峙。”
他濃豔的眉眼下,微勾唇角笑道:
“畢竟我也是有靠山的人嘛。對吧?木生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
崔木生眼睛飄忽,想不到他也有做太子靠山的一天,心裏那是又尷尬又得意。
這邊崔行之想到崔家四房都在朝中就任要職。
崔家大房目前卻隻有他父親還在朝中做官,暫時還得罪不起崔木生。
他暗自咬咬牙,緊了緊拳輕哼一聲,便敷衍地行禮完,走人了。
崔木生也懶得理會崔行之,完全沉溺在為太子撐腰的得意與喜悅中。
大約一盞茶後,樓上的左側包廂終於打開了。
潤秋雨一臉局促地自上方撐著拐杖,小心翼翼地挪下樓梯。
謝望舒略一挑眉,眸色不經意間帶著揣測。
但他很快反應過來,秋雨是他養在身邊的小狸貓。
倒也不必看到誰的表情,都要揣度一二。
不過他也很好奇,長公主與小狸貓到底說了什麼。
潤秋雨看上去不是很開心的樣子。
可是以他對長公主的了解,長公主不會連這些恩賜都不給。
長公主既然能為了給潤秋雨撐腰,敢不顧他和皇帝的猜忌,當眾承認自己對已故崔將軍的感情。
便知潤秋雨在長公主心中的地位不低。
謝望舒什麼也沒問,隻是上前小心地攙扶住下樓的潤秋雨。
跟隨她的步子,在滿樓學士的目光下,離開了鴻鹿茶樓。
不知走了多久,街道上忍了許久的潤秋雨,終於展眉一笑。
她眉眼彎彎,笑得得意道:
“嘻嘻,長公主答應我啦。從今日起我就是女學的學子啦。”
謝望舒看著潤秋雨,露出一副“我是不是很棒,快誇我”的模樣。
會心一笑道:“自然,以我未婚妻的才學,屈尊去做女學的學子,那是綽綽有餘的。”
街道上,人來人往。
潤秋雨迎著夕陽餘暉,看著橘黃日光下眼前眸色帶笑、明豔玨玨歪著頭認真挑逗她的少年。
感受到自己麵上,下意識裝出的羞赧神情,不覺有些愧疚。
她很清楚自己隻是頂替潤穗禾救命之恩的竊賊。
她有時候不得不承認,自己為了能讓謝望舒相信她是幫助過他的未婚妻,而時不時努力裝出的羞澀表情,會令她對謝望舒無比愧疚。
就像她自小頂替潤穗禾的身份,獲得侯府父母的關照一樣。
她也在竊取謝望舒對潤穗禾的溫柔關懷。
如果頂替侯府千金身份是她不知情,還不能論她的罪過。
可現在她為了能去江南、逃離京都、保住自己的小命。
卻去頂替潤穗禾的救命之恩,還欺騙謝望舒自己是他的未婚妻。
確實是難辭其咎了。
謝望舒瞧著潤秋雨變得晦暗疏離的眼眸。
一時有些不確定地想,自己莫不是對這隻小狸貓挑逗過了頭。
於是他思索了片刻,主動彎下腰道:“我背你回旅店吧,你這樣子走路,我看著都疼。”
卻不想一直笑嘻嘻的潤秋雨撐著拐杖後退半步,抿著唇麵色認真道: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若是你嫌我麻煩,也可以先回旅店,我自己回去就好。”
謝望舒下意識回頭看向潤秋雨的表情。
見她笑意漸收,麵對他的視線時眸色躲閃的模樣。
一時竟不知自己怎麼惹到這個小狸貓了。
莫不是自己主動要背她,讓她覺得他嫌她走路慢,小狸貓以為他沒耐心了嗎?
謝望舒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因為別人的態度而懷疑自己了。
第一次試著反思己過,可他怎麼想也沒想明白。
小狸貓的性子都那麼難測的嗎?
他觀察了潤秋雨片刻,使用了終極大法,轉移話題道:
“沒有,我隻是想到京都西市今日有花燈節。據說是“溪水長流燈盞盞,明月星辰萬戶燈”。又盛大,又好看!”
“我畢竟剛來京都沒多久,很想去見見,你想去嗎?”
聽到謝望舒的描述,潤秋雨眸子帶上星星點點期待的光。
溪水長流燈盞盞,明月星辰萬戶燈!
那是話本裏才有的場景呀。
潤秋雨一下子從原本的愁緒中脫離。
激動地點了點嬌俏的小腦袋,認真道:“我想去!能帶我去嗎?”
謝望舒見花燈節讓小姑娘的心收了回來,一下子暗自鬆了口氣道:
“那是自然。”
說完,他抱胸側身避開一個橫衝直撞的行人,笑眯眯地對著潤秋雨道:“既然如此,還需不需要我背呀。”
潤秋雨眸色躲閃,眼尾微顫。
最後正視謝望舒,小聲道:“我們畢竟還是未婚夫妻,我自己可以走。”
謝望舒卻是一愣。
他感覺出了潤秋雨打心裏的疏離。
所以“月”可以背,他不可以嗎?
但很快他就想通了。
月在潤秋雨生死危機關頭救下她兩次,而自己窮秀才的身份,在她看來隻是旁觀而已。
即便自己推波助瀾的幫了她一兩次,但畢竟不是直接的救助。
自然是比不上“月”在她心中的份量的。
可不知為何,謝望舒依舊覺得有些不舒服。
這邊潤秋雨卻是暗自想著,謝望舒上輩子不為潤穗禾的榮華而折腰,肯定是個潔身自好的讀書人。
若是讓他同窗看到謝望舒背著她一個小娘子,肯定多有詬病。
更何況她本就是欺騙謝望舒,若是謝望舒知道自己不是他未婚妻,肯定連看都不帶看一眼。
自己總不能仗著一個假未婚妻的身份,讓他任勞任怨吧。
那太過分了!
最後兩人都在內心歎了口氣。
就在潤秋雨撐著拐杖要往西市去的時候,
就聽謝望舒不緊不慢地,彎腰湊近她耳側的帷帽,輕笑打趣道:
“小娘子如此知分寸,倒讓我覺得你莫不是心裏藏了個情郎,才如此守身如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