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海商會的後院青石板路上,留下了幾道極深的車轍印。
三輛由四匹鐵甲馬拉著的重型馬車停在院子中央,馬匹噴吐著白氣,不安地刨動著蹄子。
謝辭從第一輛馬車上跳下來。
他穿著一襲暗金雲紋黑袍,手裏握著那把玄鐵折扇,扇骨有節奏地敲擊著左手掌心。
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商會夥計正喊著號子,用粗大的麻繩將幾個黑鐵大箱子從馬車上往下卸。
箱子通體由玄鐵澆築,表麵貼著幾張泛黃的符籙,朱砂繪製的陣紋已經發黑剝落。
砰。
第一個鐵箱重重砸在地麵上,青石板被震出數道蛛網般的裂紋,碎石飛濺。
沈念推開房門走出來。
紅色的裙擺掃過門檻,冷風吹動她的衣袖。她停在台階上,視線掃過院子裏那幾個散發著異樣氣息的鐵箱。
“沈老板,林家正忙著到處借錢買我們拋售的空殼鋪子,商會這兩天空出了大把的閑暇時間。”
謝辭轉過身,用折扇指著地上的鐵箱,“我讓人從庫房最底層的地窖裏,翻出了這批陳年舊貨,想請你長長眼。”
沈念走下台階,靴底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。
鐵箱表麵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,周圍三尺內的空氣溫度驟降,地麵上的雜草葉片邊緣結出了細小的冰晶。
“打開。”
沈念看著鐵箱上的銅鎖。
兩名夥計拿著手腕粗的精鐵撬棍上前,卡住鎖扣,渾身肌肉緊繃,用力向下壓。
嘎吱。
沉重的鐵蓋被強行掀開,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夾雜著濃烈的鐵鏽味衝天而起。
黑紅色的霧氣從箱子內部溢出,像毒蛇般貼著地麵迅速蔓延,將夥計們的腳踝纏繞包裹。
距離最近的兩名夥計毫無防備地吸入了這股霧氣,他們的臉色立刻由紅轉白,又從慘白變成了詭異的青紫色。
兩人雙腿發軟,直接跌坐在地上,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。
他們的喉嚨裏發出嗬哧嗬哧的破碎喘息聲,眼球向外凸出,皮膚表麵浮現出大片大片青黑色的血管網絡,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起來。
謝辭手腕翻轉,玄鐵折扇用力揮出。
一股強悍的勁風平地刮起,將那兩名夥計連同周圍的黑紅霧氣一起卷出三丈開外,重重摔在遠處的草叢裏。
“煞氣入體。”
謝辭看著地上翻滾嘔吐的夥計,“去賬房領十兩銀子,喝點烈酒發發汗,回家躺三天。”
沈念沒有去管那兩個夥計,她的視線下移,直接看向箱子內部。
裏麵堆滿了殘破的青銅戈、斷裂的鐵劍,和一些完全看不出原本形狀的盔甲碎片。這些金屬表麵布滿暗紅色的斑塊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陳年血腥氣和泥土腐敗的味道。
“這是從中州邊緣的古戰場遺跡外圍挖出來的廢料。”
謝辭走到沈念身側,折扇點著箱子邊緣,“當年仙門大能在那邊鬥法,順手屠了幾萬個高階魔修。這些破銅爛鐵在地下埋了上千年,早就被戰場上的煞氣醃入味了。”
謝辭轉過頭,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念的側臉。
“修仙者拿這東西沒用,煉器嫌雜質太多,提純的成本比買新材料還要貴上十倍。凡人更是碰不得,剛才你也看到了,普通人隻要接觸半個時辰,輕則大病一場,重則氣血逆流暴斃而亡。”
他停頓片刻,笑了笑。
“沈老板的盲盒生意確實精妙絕倫,把那些廢藥渣賣出了天價。但這批貨,可是實打實的毒藥。你若是把這些東西賣給大乾的權貴,不出三天,大乾皇室的禁軍就會把四海商會夷為平地。”
謝辭在等沈念知難而退。
他想看看這個屢創奇跡、永遠冷靜得可怕的女人,麵對這種真正無解的死局,麵對這批連修仙者都嫌棄的致命垃圾時,會不會露出哪怕半點慌亂。
沈念沒有接話。
她直接伸出右手,徑直探入那團翻滾的黑紅色煞氣中。
謝辭睜大雙眼,折扇用力合攏。
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沈念的手腕,阻止這種找死的行為。
沈念的手指已經抓住了箱子裏最上麵的一截斷裂的青銅劍刃。
剛剛突破到煉氣期圓滿的靈力在她的皮膚表麵自發運轉,形成一層無形屏障。
黑紅色的煞氣撞擊在屏障上,發出細微的呲啦聲,很快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,根本無法侵入她體內分毫。
沈念握著劍柄,將斷劍拿了出來。
劍身極重,壓得她手腕往下沉了半寸。金屬表麵寒氣逼人,那種寒意透過皮膚直逼骨髓,暗紅色的血斑在陽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幽光。
沈念屈起食指,指甲在劍身缺口處用力彈了一下。
當。
聲音沉悶厚重,帶著金屬特有的悠長餘音,震得空氣泛起肉眼可見的波紋。
“這批貨有多少?”沈念問。
謝辭看著她那隻毫發無損的右手,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震驚。
“整整十個地下倉庫,加起來超過十萬斤。”
謝辭將折扇重新展開,掩飾著自己的失態,“當年商會先祖被人做局坑了,花重金買下這批廢料,結果砸在手裏幾百年。如今就算倒貼錢,都沒人願意雇車把它們拉去城外填埋。”
沈念鬆開手指。
斷劍掉回鐵箱裏。
金屬劇烈碰撞,火星四濺,震得箱體嗡嗡作響。
她轉過身,從腰間解下那把白玉算盤,左手穩穩托住木框底部。
“凡人的肉體凡胎確實碰不得煞氣。”
沈念看著謝辭的眼睛,右手大拇指壓在最右側底部的算珠上,“但大乾王朝的權貴圈子裏,最不缺的就是手裏沾滿鮮血、仇家滿地、夜不能寐的人。”
謝辭眯起眼睛,他隱約猜到了沈念的思路,但又覺得太過瘋狂。
沈念低下頭,視線落在白玉算珠上。
啪。
一顆算珠被推向頂端,撞擊木框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這批貨,四海商會按廢鐵的價格折算給我。”
沈念說,“我要把它賣出黃金的價錢。”
謝辭握著折扇的手指用力收緊。
沈念沒有理會他的反應,右手食指連撥三顆算珠。
木珠接連撞擊邊框,發出清脆的連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