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正堂的紫檀木大門向兩側敞開。
冷風卷著地上的枯葉灌進屋裏。
鎮國大將軍陸淵坐在虎皮交椅上,他穿著灰色的常服,眼窩深陷,眼白裏布滿血絲。顴骨高高凸起,將臉頰的皮膚撐得緊繃。
屋子裏彌漫著濃重的湯藥味,底下還壓著洗不掉的鐵鏽氣。
沈念走過門檻,靴底踩在青磚地麵上發出腳步聲。
她走到陸淵麵前三尺處停下,將黑木盒放在木桌上。
木盒底座磕在桌麵,發出一聲悶響。
陸淵盯著木盒。
沈念不說話,右手食指在木盒邊緣敲了兩下。
黑紅色的煞氣順著雷擊木的縫隙鑽出來。
空氣裏的溫度降了下去,桌上的熱茶表麵結出一層薄冰,發出開裂聲。
陸淵打了個寒顫,他常年在死人堆裏滾,這股味道他太熟了,他沒有後退,身體反而向前傾,湊近了木盒。
“四海商會的人說,這是上古凶兵的碎片。”
陸淵開口,聲音沙啞。
“這東西出土前,飲過高階魔修的血。”
沈念看著陸淵充血的眼睛,“它認主,壓得住它,它就能替你守住院子裏的門檻,壓不住,它就先吃了你。”
陸淵大笑出聲,他笑得胸腔劇烈震動,牽動了肺部的舊傷,笑聲很快變成劇烈的咳嗽。
他咳得彎下腰,雙手死死抓著交椅的扶手。
“我陸淵這輩子,殺的敵軍能填平護城河。”
陸淵喘著粗氣,直起腰,“我連活人都不怕,還會怕一件死物?”
陸淵伸出右手,粗糙的手指按在木盒蓋子上。
指腹接觸雷擊木時,黑紅色的煞氣順著他的指縫向上爬,纏繞住他的手腕。
陸淵閉上眼睛,他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,臉頰上緊繃的肌肉也放鬆下去,他常年因頭痛抽搐的眼角,此刻平息了。
“好冷。”
陸淵吐出一口濁氣,呼吸變得平穩綿長,“冷得透骨,我這宅子裏那些哭嚎聲,聽不見了,我那幾個死在邊關的副將,今晚終於肯從我的床頭滾開了。”
他睜開眼,看向沈念。
“開個價。”
沈念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並攏,平放在桌麵上。
“兩萬兩黃金,現銀交割,概不賒欠。”
陸淵眼角抽動。
“兩萬兩黃金,沈老板好大的胃口。”
陸淵盯著沈念的臉,“大乾國庫撥給我這十萬大軍一年的軍餉,也就這個數。”
“大將軍也可以選擇去城西的道觀,花十兩銀子求一張黃紙。”
沈念收回手,大拇指搭在腰間的白玉算盤上,“但那張紙,擋不住半夜站在你床頭的那些斷頭鬼。”
陸淵呼吸停滯。
他死死盯著沈念。
沈念迎著他的視線,大拇指壓在算珠邊緣。
陸淵站起身,帶翻了手邊的茶盞。冰冷的茶水潑在地磚上。
“管家!”
陸淵大吼,脖子上青筋凸起,“去金庫!提兩萬兩黃金的飛票!蓋我的私章!”
半個時辰後。
沈念走出將軍府大門。
她手裏捏著蓋了紅印的飛票,大乾通寶錢莊的特製硬紙,紙麵在天光下泛著金光。
冷風吹動她的紅裙。
她將飛票折疊兩次,塞進腰間的儲物袋。
四海商會頂層。
謝辭坐在太師椅上。
桌上擺著八道菜肴,熱氣蒸騰。
謝辭手裏握著玄鐵折扇,扇骨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麵。
一名夥計快步跑上樓梯,靴底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咚咚聲。
夥計跑到桌前,雙手遞上一本賬冊。
“少東家,沈老板剛從大將軍府出來,這是錢莊那邊傳回來的交割存根。”
謝辭停下敲擊扇骨的動作。
他接過賬冊,翻開第一頁。
視線落在最下麵那一排數字上。
兩萬兩黃金。
謝辭的手指僵住。
紙張邊緣在他的指腹下勒出一道白印。
他抬起頭,看向窗外的天空。
十個地窖的廢鐵,切成一千塊,一塊賣兩萬兩黃金。
謝辭閉上眼睛,在心裏盤算這筆賬。
兩千萬兩黃金。
大乾王朝十年的稅收總和。
這筆錢如果全部砸進大乾的市麵,能把大乾皇室的國庫直接衝垮,能買下南境修真域三個中等宗門的全部底蘊。
謝辭睜開眼。
他將賬冊合上,扔在桌麵上,賬冊滑出去,撞翻了一個空酒杯。
“去酒窖。”
謝辭站起身,“把我爹當年埋在桂花樹底下的那壇百年女兒紅挖出來。”
夥計愣在原地。
“少東家,那可是老東家留給您......”
“去挖。”
謝辭打斷他,整理了一下黑袍的袖口,“今天商會要迎一位財神。”
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沈念踩著木台階走上來。
紅裙裙擺掃過木地板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她走到桌前,拉開謝辭對麵的椅子坐下。
謝辭親自提起沾著泥土的酒壇,拍開封泥。
酒香夾雜著桂花的甜味在房間裏散開,蓋過了菜肴的香氣。
酒液注入白玉杯中,拉出一條水線。
謝辭將裝滿酒的白玉杯推到沈念麵前。
“沈老板。”
謝辭端起自己的酒杯,“四海商會庫房裏那十萬斤廢鐵,今天算是徹底活了。”
沈念沒有碰酒杯。
她解下腰間的白玉算盤,平放在桌麵上。
“陸淵買下了第一塊,他今晚能睡個好覺。”
沈念看著謝辭,手指搭在木框上,“明天一早,他睡了好覺的消息就會傳遍整個大乾武將圈子,那些手裏沾血的人,會自己帶著黃金來敲四海商會的大門,他們會搶著把家底掏空,隻為了換一個安穩的夜晚。”
謝辭看著桌上的算盤。
“兩千萬兩黃金。”
謝辭將酒杯送到唇邊,喝了一口,“沈老板打算怎麼花這筆錢?買下半個大乾王朝?”
“這是我的事。”
沈念伸出右手,食指撥動了一顆算珠。
啪。
算珠撞擊木框。
“這批貨是四海商會的本錢,按照規矩,商會抽三成。”
沈念看著謝辭的眼睛,“剩下的七成,我要全部兌換成現銀和金錠,存進我的私人金庫。”
謝辭放下酒杯。
杯底磕在桌麵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大乾市麵上的現銀不夠。”
謝辭說,“一千四百萬兩黃金的實物,會把大乾所有錢莊的金庫搬空。”
“那是四海商會要解決的問題。”
沈念靠在椅背上,“我隻看現錢。”
謝辭盯著沈念。
這個女人坐在那裏,身上沒有靈力波動,但她剛才談論千萬兩黃金時,語氣毫無起伏。
謝辭展開玄鐵折扇,扇骨發出哢噠聲。
“好。三天之內,一千四百萬兩黃金的實物,會整整齊齊碼在沈老板的院子裏。”
沈念點點頭。
她終於伸出手,端起麵前的白玉杯。
酒液在杯中晃動,倒映著頭頂的燭光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沈念說。
謝辭端起酒杯,與沈念的杯子碰在一起。
當。
玉石碰撞聲清脆。
沈念仰起頭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烈酒順著喉嚨流下,在胃裏燒起一團火。
她將空酒杯放回桌麵,站起身。
“三天後,我來驗貨。”
沈念拿起白玉算盤,重新掛回腰間。
她轉身走向樓梯口。
謝辭坐在椅子上,看著沈念下樓的背影。
紅色的裙擺消失在樓梯拐角處。
謝辭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
街道上,一輛掛著將軍府徽記的馬車正在狂奔。
馬蹄聲敲擊著青石板路麵,傳進頂層的窗戶。
謝辭拿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他將杯中酒倒在木地板上。
酒水滲入木板的縫隙裏。
謝辭展開折扇,大拇指壓在扇骨的邊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