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大早,方玲就穿衣起床。
在尤家借住,可得早點起來,免得讓人家笑話。
方玲起身來到了外間,卻不好走出去。
中間屋子裏睡著尤大成,雖然拉著簾子,可要是露出縫隙什麼的,自己看到睡覺的尤大成,可就太難為情了。
方玲便推著行軍床上還熟睡的尤小滿,低聲說道:“小滿,該起床上學了!”
“早呢...鬧鐘都沒響,我再睡一會...”
尤小滿翻了個身,又迷迷糊糊地睡了。
方玲不好再叫尤小滿,就愣在當地,左右為難。
就聽外麵傳來李桂花的聲音:“小方起來了呀?快出來洗臉吧!”
“哦...”
方玲就硬著頭皮出去,先偷瞄了一眼牆角。
就見簾子拉開著,尤大成的凳子床上,兩件棉大衣疊得整整齊齊...
尤大成不知道什麼時候早起來出去了,自己還在瞎擔心。
李桂花早看出了方玲的心思,便笑道:“大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挑水,離這裏最近的水井,在街對麵的陸家大院門口,來回也有些路...
大院裏的人家還都不知道水井的地方,今天大成得挨家挨戶送水呢!”
就聽院子裏果然傳來尤大成給各家送水的聲音,大家都連聲感謝他。
方玲朝門外看了看,轉頭說道:“李阿姨,家裏有嘛活,您盡管吩咐我幹,我嘛都能幹呢!”
“你先來洗臉,完了幫我把院子灑上水,用掃帚掃一下!”
李桂花也不客氣,給方玲分派了活,便倒了水讓方玲洗臉,又拿來了抹臉油笑道:“我們西北風大,你這細皮嫩肉的,可得把油抹厚些!”
方玲洗了臉,拿臉盆舀水去院子裏灑了,又拿起大掃帚掃院子。
武威人用的掃帚,是芨芨草做的,用起來很不順手,方玲掃了沒幾下,手上就紮了刺,雖然很疼,方玲卻沒有聲張...
她不想讓尤家人覺得自己是個嬌滴滴的大城市姑娘。
尤大成挨家挨戶送完了水,最後才挑了兩桶水回來,朝方玲笑道:“你手上紮刺了?讓小滿拿針給你挑了,不然一直疼呢!”
“你...怎麼知道我手上紮刺了?”
方玲羞澀地抿嘴笑道。
尤大成顯然是一直悄悄注意自己,才看到自己手上紮了刺...
“我...我是剛才送水的時候,無意看到的...”
尤大成的心思被方玲看穿,像被抓了現行的小偷,頓時紅了臉,趕緊挑著水進了屋。
方玲也紅了臉,嘴角忍不住上揚,便抿了抿短發,趕緊掃完院子,回到尤家。
尤小滿已經起床洗完了臉,就毛手毛腳地找了針為方玲挑刺。
大院眾人也都洗漱幹淨,收拾整齊,一起到飲食服務公司去正式報到。
就見公司大院裏,鑼鼓喧天,紅旗招展,好多人腰裏勒著紅綢,扭著歡快的秧歌。
為了迎接天津什錦齋眾人,武威縣飲食服務公司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。
什錦齋眾人進了大院,就有人過來,給他們每人胸前都戴了大紅花。
縣裏主管領導首先熱情洋溢地講話,歡迎天津什錦齋整體搬遷到武威。
然後便是孫德柱代表什錦齋講話。
“我是個廚子,沒有嘛覺悟,也不會說客套話,就說說心裏話...”
孫德柱操著濃濃的天津話,激動地說道:“舊社會,老一輩的廚師伺候有錢的資本家,受盡白眼,沒有人看得起...
新社會,咱們工人當家做主人,我們廚師也成了堂堂正正的國家職工,為人民做飯,有了尊嚴!
雖然我們飲食服務行業不像工業農業重要,但也是為人民服務,建設新中國,我們大家心裏都幹勁十足!
所以,我們什錦齋全體職工,響應國家號召,支援大西北,來到了咱們武威...
沒想到,受到了同誌們這麼熱烈的歡迎,我們都很感動!
我代表什錦齋全體職工,在這裏表態,堅決服從組織安排,幹好本職工作,為武威人民做好飯,為武威的建設做貢獻!”
孫德柱結束講話,會場裏卻是鴉雀無聲。
“這個孫隊長,半天說了個啥?”
“他說的是天津話吧?舌頭像打了彎,我一個字都沒聽懂...”
“我也聽不懂他的外腔話,孫隊長好像表態,要為武威做貢獻...”
會場裏的武威人麵麵相覷,聽不懂孫德柱的天津話。
在武威人心目中,天津可是大城市,大地方...
從天津來的人,肯定是見過大世麵的人,大家都豎起耳朵認真聽,卻沒有聽清孫德柱的講話。
“說得好!”
尤守義趕緊帶頭鼓掌,會場上才響起了熱烈的掌聲。
雖然大家沒有聽懂孫德柱的講話,也被他慷慨激昂的情緒感動。
歡迎儀式結束,什錦齋眾人便到武威飲食服務公司辦公室裏辦報到手續,又統一辦理了落戶手續。
從今往後,他們就是武威人了。
飲食服務公司下屬的幾家飯店飯館,邀請什錦齋眾人去他們單位觀摩指導...
後勤部門又為天津大院的住戶,分配了一些水桶、爐子一類的日用必需品,還發了一些票和購貨證。
當時所有的日用品都是憑票憑證購買,就連火柴和針頭線腦一類的小商品,也得拿購貨證去供銷社買。
大家就拿著各自的購貨證,去武威縣供銷社的門市部裏買了一些東西,又湊了些票,一起幫助方玲買了做被褥的布料和棉花。
晚上吃過飯下班,大家就拿著洗澡票,到武威縣唯一的浴池洗澡。
天津和北京一樣,澡堂文化曆史悠久,在熱水大池子裏舒舒服服地泡一陣,再讓搓澡師傅痛痛快快地搓個背,整個人都輕鬆了。
什錦齋眾人從天津出發到武威,走了好幾天,急需要徹底泡個澡,洗去一路的風塵。
武威縣的浴池雖然比不上天津的大澡堂子,但也有大池子,有搓澡和修腳的師傅...
浴池離天津大院也不遠,就在北大街,穿過一條巷子就到了。
方玲跟著尤小滿去浴池洗了澡,回來就見李桂花坐在床邊撕著棉花,已經準備為她縫被褥了。
“阿姨,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您了...”
方玲喉頭一陣發堵,紅著眼眶說道:“除了我爸媽和我姐,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,您比我的親人還親!”
“那你就認我當幹媽吧,以後我就像你親媽一樣!”李桂花意味深長地抿嘴笑道。
“好啊,那我給您磕頭!”
方玲真的跪下,恭恭敬敬給李桂花磕頭。
“傻丫頭,我和你開玩笑的, 你咋就當真了?”
李桂花趕緊扶起了方玲笑道:“現在新社會,可不興這些舊禮數,就算你不磕頭,我也把你當親女兒,你以後就改口叫我幹媽吧!”
“幹媽!”
方玲趴在李桂花的懷裏,忍不住哭了起來。
方玲在天津孤零零一個人,才主動報名來了甘肅,就為離唯一的家人姐姐近些...
沒想到,在尤家,她感受到了家的溫暖。
“好丫頭,你叫我一聲幹媽,我就管你一輩子!以後你有啥事,幹媽都幫你!”
李桂花緊緊摟住方玲,也抹著眼角哽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