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楚明月走後,我一個人坐在裏屋。
盯著桌上那封楚二爺的信看了很久。
我在想前世的事。
前世引蠱那天。
我躺在血泊裏,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。
耳朵裏全是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聲。
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。
一下......
一下......
間隔越來越長。
我聽見楚明月站起來的聲音。
聽見她端起桌上那碗紫芝湯,瓷碗碰到托盤發出一聲輕響。
我以為她會走過來,蹲在我身邊。
把湯喂到我嘴裏。
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然後是顧行舟的聲音。
溫溫柔柔的,帶著一點笑意:
“明月,我沒事的,不用這麼緊張。”
他說沒事。
可楚明月還是把湯端給了他。
我當時已經快失去意識了。
但有一個畫麵烙在腦子裏怎麼都消不掉——
顧行舟接過碗的時候,他的手指上那道傷口,整整齊齊的。
像是用刀刃比著切開的。
不小心劃破的傷口不長那樣。
我見過太多傷口了,我分得清。
一個說著“沒事”的人。
一道刻意切開的傷口。
一碗本該救我命的藥。
前世我沒來得及想明白這些就死了。
這一世這些碎片拚在一起,答案幾乎是明擺著的。
第二天一早。
我讓阿貴去城裏跑一趟,查顧家十年前跟南疆有沒有生意往來。
阿貴辦事利索,傍晚就回來了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師兄,查到了。”
“顧家十年前確實跟南疆那邊有往來。”
“明麵上說是收購珍稀藥材,但我找了個在碼頭幹了二十年的老夥計。”
“他說當年顧家從南疆運回來的東西不隻是藥材——”
“有一批貨是裝在壇子裏的,封得死死的,不讓任何人碰。”
“連搬貨的腳夫都不許靠近,都是顧家自己人親手搬的。”
裝在壇子裏。
密封。
不讓外人碰。
我不說話,阿貴也不說話。
他跟了我這麼多年,對蠱蟲的習性再清楚不過。
十年前顧家從南疆運蠱回來。
同一時間,楚二爺“受人指使”去偷巫藺的蠱王。
這兩件事之間如果有聯係......
十年前顧行舟才十來歲,直接指使楚二爺不太可能。
但顧家上一輩的人,完全有這個能力和動機。
而顧行舟從小跟楚明月一起長大,對楚家的情況了如指掌——
他在這盤棋裏扮演什麼角色?
我想了一整個晚上,沒想出確切的答案。
第二天照常過日子。
該曬藥曬藥,該喂蠱喂蠱。
入夜之後阿貴去睡了,我一個人去蠱室做每天的例行喂養。
我養的這些子蠱是我從小用自己的精血一點一點喂大的。
認主認血,每天定時要喂一次,否則會躁動傷人。
我咬破指尖,把血擠出來。
滴進第一隻瓦罐裏。
血珠落下去的瞬間,我手上的動作僵住了。
罐子裏的子蠱沒有像往常一樣撲上來爭食。
它縮在罐底,整個身體蜷成一團,像是在躲什麼東西。
我的血在罐底緩緩洇開,它一動不動。
我皺起眉,換了第二隻罐子。
血滴下去——
同樣的反應。
子蠱拚命往罐壁上擠,離我的血越遠越好。
第三隻,第四隻,全部一樣。
子蠱隻有在感知到比自己更高階的同類氣息時。
才會產生這種恐懼反應。
它們怕的不是我,而是我血液裏多出來的東西。
我放下瓦罐,站在原地,心跳一下一下變快。
走到牆邊的銅鏡前,挽起左手的袖子。
燭光下我的小臂內側幹幹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
我閉上眼,調動體內的精血,逼著血液加速循環。
一息,兩息,三息——
第四息,我睜開眼,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內側。
一條極細極淡的紅線。
從皮膚底下浮了上來。
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。
像一根埋在肉裏的絲線,若隱若現。
和楚明月手背上的。
一模一樣。
我盯著那條紅線,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窖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