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做主,給我女友和村裏唯一的傻子辦了喜事。
鄰居大娘問他:
“建國,這林家閨女不是嘉言的對象嗎,你這麼做嘉言能同意?”
我爸卻毫不在意:“嘉言有手有腳,他以後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,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嫁給周明,我是廠辦主任,當然要先給周明考慮。”
我站在喜堂外,恍然間明白了。
為什麼我爸明知我談了女友,還要給我介紹相親對象,那些人不是保姆就是洗碗工。
也明白了,女友說她要告訴我一個秘密,是怎樣的驚喜。
我爸見我回來,還喊我上台:
“嘉言,為了避嫌,你今天就和林默結拜個異性姐弟吧。”
“來,過來見見你姐夫。”
那刻,我腦子裏的弦徹底崩斷。
好像嗓子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什麼爸什麼姐姐,你倆以後都和我沒關係了。”
1
我轉身的動作毫不猶豫,腦子裏卻嗡嗡作響。
我離開村子才三天,剛回村口,便有鄉親告訴我,我爸將我女友讓給了智力略微有點殘疾的周明。
那時我還不信,林默是個大活人,又不是物件,哪裏是我爸想讓就能讓的。
可到家,眼睜睜看見我家的房子變成了喜堂,我才知道,是真的。
見我要離開,我爸三兩步衝過來拽住我的手:
“李嘉言!你要幹嘛去?”
“你這時候不能走,你這不是坐實了周明搶你女人嗎?這樣你讓別人怎麼看他?”
“你要是懂點事就留下來,給周明當個伴郎,再說幾句祝福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他明知道我和林默青梅竹馬,離結婚就差臨門一腳。
他怎麼可以隻管周明的名聲,而不管我的感受?!
林默也湊過來,低聲安撫:
“嘉言,結婚的事等我明天慢慢給你解釋。”
“今天就當是為了咱倆這麼多年的情分,別鬧了。”
我爸力氣比我大得多。
硬生生將我拖到婚房裏。
周明穿著那件我想買很久,卻不舍得買的西裝,坐在我的床上,朝我們露出個傻乎乎的笑。
而我爸和林默臉上立刻掛上了喜意。
好像所有人都對這個婚事很滿意。
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幸福。
除了一個眼圈通紅,麵色蒼白,可悲又可笑的我。
我內心的崩潰瞬間決堤。
一把掀翻了門口的酒桌。
喜糖、喜煙,和他們收來的硬幣的、紙筆的禮金嘩啦啦散落了一地。
我爸一個激靈,將周明護在身後:
“你瘋了?你還記不記得我是你爸,你要在這種大喜日子和我對著幹?”
這句話簡直要將我紮穿了。
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,半點不肯挪開視線:
“李建國,你還記得你是我爸?”
“自從我媽下河救周明死了,你當上這個廠辦主任,就對這個傻子比對我還好。”
“村裏知道我媽是英雄,每月補貼給你的糧票布票你都給了他。他吃白麵饅頭,我就著熱水啃窩窩頭。他穿新棉襯衫,我穿打了三層補丁的舊麻布。”
剛剛還熱鬧非凡的婚禮現場瞬間安靜。
鄉親們探頭探腦地在門口看熱鬧。
我爸要上來捂我的嘴:“好了嘉言,別說了,你也不怕丟人......”
“丟人?”我一把甩開他的手,感覺我現在根本沒有理智可言,隻想將我所有的委屈都喊出來:“這些東西我都可以不和他計較。可林默是我女人!你告訴我女人怎麼讓?!”
“你讓我對象嫁別人就不丟人嗎?!”
這話瞬間點燃了滯悶的空氣。
我甚至能聽見外麵鄰居大娘大聲嚷嚷。
“嗐,我就說嘉言和林家閨女有事,你們還不信我。人倆從小就在一塊兒,感情好著呢。”
“也不知道嘉言他爹是怎麼想的,自己親兒子的女人都要讓。”
我爸和林默的臉都僵了。
女人衝上來打了我一巴掌還順勢將我推倒:
“李嘉言,你還有沒有點良心了?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事?”
“你知道這對周明是多大的傷害嗎?快,給他道歉。”
“要不你這輩子都別想聽到我的解釋。”
我跌坐在地上。
剛剛碎裂的酒瓶在手心狠狠劃開一道大口子,濕漉漉的。
我不知道那是血,還是我心裏哭不出來的淚。
可我知道,在這一刻,不是我爸將我的女友讓給了別人。
是我不想要他們了。
我拒絕所有人的攙扶,靠自己從地上站起來。
“既然你們都這麼喜歡周明,那爸,你就讓他當你的兒子吧。”
“林默,你要嫁誰,為什麼要嫁他,都和我沒關係了。”
2
這次我要離開,沒人任何人攔得住我。
我回了爺爺的老房子,從他的櫃子裏,翻出了一個信封。
我考上了南方的大學,離家幾千公裏,坐火車都要開三天。
因為離家太遠,我不想和林默分開,也怕我爸沒人照顧,本來我是想放棄的,就把通知書放在了爺爺這。
小老頭沒去湊婚禮的熱鬧,一邊往灶坑裏添柴,一邊安慰我:
“乖孫啊,你爸和林家閨女都是腦子不清醒的。”
“你別難過,凡事多為自己打算。”
“開學是不是就剩一個月了,車票爺爺給你買。”
我眼眶一酸,撲進他懷裏,眼淚再也控製不住掉下來。
晚上我爸拿著紗布走進我屋裏,後麵還跟著周明。
林默心虛不敢進來,隻在門口張望。
他粗暴地往我手上上藥,語氣裏還是止不住的埋怨:
“李嘉言,你今天太過分了,你不是不知道村裏這幫人平常怎麼瞧不上周明是個傻子。”
“這以後他們說的話還不更難聽。”
我偏過頭去。
隻要看著他的臉,都覺得我的情緒要失控。
周明一直在一旁聽著,突然撅嘴要朝我臉上親過來:
“哥哥不生氣,默默姐親我,我還你,不氣不氣。”
我嚇一跳,下意識抬手擋住他,誰知周明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我爸臉色瞬間充滿了我十分陌生的心疼,衝上去將他拉起來:
“周明乖,告訴我摔到沒,你跟他道什麼歉你又沒錯。”
可他看向我時,眼神凶狠地像要將我吃了:
“李嘉言,你瘋了嗎你?我怎麼沒發現你心思這麼歹毒?!周明又不像你,他必須有人護著,村裏才沒人欺負他,你為什麼非要跟他爭一個女人?你就非要搶他唯一的保障嗎?”
林默也進來查看周明的傷勢。
她不敢看我,更不敢像我爸那樣大聲吼我:
“嘉言,你以前是個很正直的男孩,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?”
“所以這還成了我的錯?”
我本來想冷笑一聲,眼眶卻不爭氣的紅了:
“爸,你還有臉跟我提保障。之前廠裏招最後一個秘書,我都已經跟廠長談好了,隻要進了這是一輩子的鐵飯碗,你做了什麼呢?”
“你仗著你是廠辦主任,你說要保障民眾權益,生生將工作給了周明。”
“他現在工作輕鬆,一個月還有小一千的工資,你告訴我,什麼叫保障?我又有什麼?”
我攥緊了手裏的帆布包。
裏麵放著我的通知書。
幸好,我還可以上學,隻要我走出這個村子,靠我自己,也不會比他們活得差。
我爸和林默臉色訕訕,我也不想和他們多爭辯。
剛想出聲讓他們走,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脆響。
周明往自己臉上狂扇了好幾巴掌:
“周明是壞孩子,周明搶了哥哥的東西,哥哥不生氣,周明罰自己。”
我皺眉看著他:
“我沒有讓你這麼做。”
可林默一把將他摟住,恨恨地盯著我:
“李嘉言,你非要刺激周明嗎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懷了他的孩子,我隻能嫁他。”
那刻,我的耳膜像被一根鋼針刺穿。
幾乎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原來,他們睡了。
難怪上周我給林默過生日,特意跑到五公裏的鎮子上去定了蛋糕,她卻支支吾吾地跟我說她有話要告訴我。
原來,是告訴我這個。
我踉蹌地站起身,險些被凳子絆了一跤,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走:
“你們這對狗男女,你們不知羞恥。”
“我要舉報你們。”
3
聽見我的話,不光林默慌了,我爸的麵皮也顫抖了幾下。
林默一把扯住我的袖子:
“不行,李嘉言,你不能毀了我,而且我是被你爸算計的,要不是因為你,我也不會遭遇這種事。”
我爸心虛地別開視線。
周明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:
“都是我的錯,哥哥就是不想看見我,那我去死就好了,哥哥就不會生氣了。”
說完他就跑了出去。
我爸和林默急忙去追他,我爸狠狠甩了我一巴掌:
“我告訴你,周明的命是你媽救的,我已經拿他當我兒子了。”
“周明出事我肯定饒不了你!”
林默離開前還使勁握了下我的手:
“嘉言,我心裏隻有你,雖然我嫁了周明,可你也知道,他腦子不清楚的,我隻當他是家人,我孩子的爸。”
“我喜歡的人隻有你。”
她走後,我瘋狂洗了三遍手才罷休。
摸了別的男人的手,好臟。
我起身去了村口的郵局,將我的材料郵寄到大學。
坐在那填寫地址的時候,我看見我爸和林默將周明抱在懷裏安慰。
不知道說了什麼,男孩笑得很開心。
他是長得白淨,又安靜,笑起來像小孩一樣純真,難怪他們都喜歡。
郵費很貴,幾乎是攢下的全部零錢。
可眼見著錢包空了,我的心卻仿佛被什麼東西填滿。
郵局的錢姨翻了翻材料,笑嗬嗬地看著我:
“不錯嘛小子,我之前還以為你不去上大學了呢。”
我隨口回道:“姨你咋知道?”
她啪地一聲給文件袋蓋好郵戳:
“林家那閨女說的啊,她去年替你取了通知書,說你不會去的,你們要結婚了,我沒想到你今年又考上了,比去年的大學差點,不過也很好了。”
我渾身都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。
我是恢複高考以後的第一屆考生,林默知道,我為了複習那些知識點,點著蠟燭熬了多少個大夜。
可原來,不是我沒考上,是她,偷藏了我的錄取通知書?!
錢姨見我臉色不對,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。
她探頭左右看了看,確定周圍沒人,才壓低聲音跟我說:
“孩子,你自己長點心吧。”
“我老公之前和你爸嘮嗑,聽他說,周明這次結婚的錢,都是你爸出的。”
“他哪來的這麼多錢,我老公問了才知道,他給你和隔壁村長的二女兒訂了婚,讓你入贅他們家,嫁妝都先收了一半。”
我渾身一個激靈,打了個寒戰。
太陽很大,卻驅散不了我身上的寒意。
我最親近的人,原來是這樣背叛我的。
我爸說我不愁找女人,可他給我訂婚,卻訂了一個克死兩個老公的寡婦,甚至讓我入贅。
我一把握住錢姨的手:
“姨,求你了,我要去上大學的事幫我保密。”
4
我一改往日崩潰的樣子,開始像正常人一樣生活。
就好像林默結婚這件事,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一樣。
甚至麵對周明,還能喊一聲姐夫。
他每天的衣服都不重樣,不是林默給買的,就是我爸帶他去訂做的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他眼神好像清晰了很多。
他非要我帶他去散步,路過稻田,拉著我的手說:
“哥哥,林默和我的孩子,也就是你外甥,快要出生了。”
我心裏不受控地感到了一陣酸澀。
卻也猛地發現,周明好像沒有那麼傻了。
不等我反應過來,他湊在我耳邊小聲說:
“哥哥,你的青梅和你的爸爸,現在都是我的家人了,他們好像更在意我,也更在意我的孩子。”
“哦對,還有你媽媽,你媽為了我,連命都沒了,你知道她死前是什麼樣子的嗎?”
最後一個字像一把利劍,將我捅穿。
可還沒等我說什麼,周明就拽著我掉進了稻田邊的水塘裏。
寧靜的村莊立刻炸了。
地裏幹活的鄉親們七手八腳將我們撈上來。
我嘔著嗆進來的水,和灌進嘴裏的泥,難受得胃都要吐顛倒了。
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抽在我臉上。
我爸邊罵,邊不斷往我身上招呼:
“李嘉言,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,你不記得你媽是怎麼走的?你竟然要害死周明,他出事了怎麼辦?!”
“你要是也出事了怎麼辦?你要讓我一個人在世上孤零零地活著嗎?!”
我嘶吼著不是我。
林默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:
“李嘉言,我知道你對周明懷恨在心,你以為他插足了咱們之間的感情。”
“可你有沒有想過,我和他的孩子已經這麼大了,在我懷孕的時候,是你在搶他的妻子!你必須給周明道歉!”
一番顛倒黑白的話,瞬間改變了現場的氛圍。
原本村裏的人都很同情我,可現在林默親口說,我才是那個第三者。
如果我一輩子走不出去的話。
那麼我往後的日子要怎麼活?!
我想起七歲時,林默幫我擦幹淨因為頑皮弄臟的臉。
想起十三歲,她和在學校看不起我的同學吵架。
十六歲,她為我下廚做我媽的拿手菜,安慰剛剛失去母親的我。
可我記憶裏的那些林默,都變成了假的。
我哈哈笑出了聲。
就這樣吧,解釋有什麼用呢。
它隻應該留給值得的人。
就這樣過了一個月,我爸和林默做了一桌菜。
“今天是嘉言的生日,咱們也該跟他解釋清楚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這小子現在氣性怎麼這麼大。”
周明看著林默的肚子笑得一派溫柔。
林默的目光不經意落在他身上,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不知怎麼,她覺得周明有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。
她擦幹淨手:“我去叫嘉言吃飯。”
可打開門,她臉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