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能看見每個人頭上的愧疚值。
數字越高,對眼前這個人虧欠越多。
我爸看我的時候頭頂是23,大概是覺得小時候陪我太少。
我兄弟是5,上次他聚餐放了我鴿子。
我老婆蘇念薇,婚後三年,對著我的愧疚值一直是0。
我挺開心的,零說明她問心無愧,說明她待我坦蕩。
直到上個月。
她的愧疚值一夜之間從0跳到了47。
我沒問她發生了什麼。
第二天,53。
第五天,89。
第八天,破百。
她開始對我越來越好。
主動煲湯,記得所有的紀念日,還會在接吻時說“對不起”。
我問她怎麼了。
她說沒事,就是覺得對你不夠好。
周六那天她開車送我去公司,副駕駛座椅的位置被調過了。
比我平時坐的,靠前了整整兩拳。
我一米八二,能把座椅調到這個位置的人,頂多一米七二。
我慢慢係上安全帶。
“念薇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誰坐了這個位置?”
她的愧疚值,在我眼前,從134飆到了201。
......
“沒誰,昨天銷售部的幾個同事搭便車。”
蘇念薇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緊了一下。
她頭頂那串猩紅的數字,在我眼前閃爍。
201。
我把安全帶的卡扣按進卡槽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女同事,你又都不認識。”
她轉過頭對我笑了一下。
笑容很自然,跟平時周末問我中午吃什麼的時候一樣。
如果不是那個數字直接跳到了215,我大概率會信。
車子駛出地庫。
陽光透進來,我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。
不是蘇念薇慣用的祖馬龍藍風鈴。
是一種偏甜膩的木質香調。
我把車窗降下來一點。
“念薇,你換香水了?”
她打方向盤的動作頓了半拍。
“沒有啊,怎麼了?”
“車裏有股木質香的味道。”
“哦,可能是昨天那幾個同事身上的味道吧,這幾天總下雨,車裏味道散得慢。”
她順手點開了車載香氛係統。
濃烈的柑橘味瞬間蓋過了那一絲甜膩。
她頭頂的數字還在往上攀爬。
220。
我沒再說話,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。
到了公司樓下,她把車停穩。
“老公,晚上我有個會,可能要晚點回去。”
“大概幾點。”
“說不準,你餓了就自己先點外賣,別等我。”
她湊過來,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。
我偏過頭,視線掃過中控台下方的儲物格。
那裏露出了一個銀色的小圓柱體。
是我的行車記錄儀內存卡。
它不該出現在那裏,它應該安靜地呆在記錄儀的卡槽裏。
我伸手把那張卡拿了起來。
蘇念薇的視線跟著我的手移動,臉色僵了一瞬。
“怎麼掉出來了。”
“可能是昨天洗車的時候,工人不小心碰掉了吧。”
她伸手想接過去。
我手指一轉,把內存卡收進了大衣口袋。
“既然掉了,我順便拿去公司用電腦格式化一下,最近它總提示內存已滿。”
“這種小事我下班去弄就好了,你工作那麼忙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頭頂的數值,238。
“順手的事。”
我推開車門走下去。
回頭看她。
“路上慢點。”
“好。”
車窗升起,隔絕了她的表情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這輛白色的帕拉梅拉彙入車流。
那是我們結婚一周年時,我送她的禮物。
電梯裏信號不好,到了辦公室,我把內存卡插進讀卡器。
屏幕上彈出了文件夾。
最後一條錄像記錄,停留在昨天晚上八點十五分。
視頻畫麵是本市一條著名的酒吧街。
鏡頭裏沒有聲音,隻有街邊閃爍的霓虹燈。
車子停在路邊。
十分鐘後,一個穿著白色衛衣的人影從車頭繞過,拉開了副駕駛的門。
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。
很顯然,後麵的錄像被手動刪除了。
而且刪得很倉促,連拔出內存卡後都沒來得及放回去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屏幕上那個靜止的白色人影。
因為角度問題,看不清臉。
但那身形,絕對不是什麼銷售部的女同事。
是個男人。
身高大概一米七出頭,偏瘦。
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蘇念薇發來的微信。
“老公,到了嗎?”
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。
“到了。”
“晚上別忘了吃飯,少喝咖啡。”
我沒回。
下午三點,我點開手機裏的智能家居APP。
我們家門口裝了智能貓眼,每次有人經過都會推送到我的手機上。
我翻看昨天晚上的記錄。
晚上十一點半,蘇念薇回家。
畫麵裏,她手裏提著一份打包好的宵夜。
是我最愛吃的那家砂鍋粥。
她用指紋開了鎖,推門進去前,還在整理頭發。
我看著那份砂鍋粥。
昨天晚上她把粥端給我的時候,說排了半個小時的隊。
那家粥店,距離酒吧街有將近二十公裏。
南轅北轍的兩個方向。
我關掉APP。
閉上眼,腦海裏全是那個一躍而上,高達238的數值。
結婚三年。
我以為我們之間是透明的。
現在看來,隻有我是透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