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天生看不見顏色,隻有遇到真正愛我的人,我的世界才會從灰白變成彩色。
二十五歲那年,我在地鐵上撞進一個女人懷裏。
抬頭的瞬間,整個車廂炸開了漫天的色彩。
她叫孟棲遲,後來成了我的妻子。
婚後五年,我的世界一直是鮮亮的、飽滿的、讓人貪戀的。
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見灰色。
直到那天早晨,我替她接了一個電話。
屏幕上跳出的備注名是"臨安",後麵跟著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心形符號。
我按下接聽,那頭沉默了兩秒,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:
"棲遲姐,昨晚我落在我那兒的手表,我擦好了。"
我掛掉電話,手指還穩著。
但廚房窗台上那盆她親手種的紅玫瑰,正在我眼前一瓣一瓣地褪去顏色。
我端著早餐坐到她對麵,笑著說:"有人給你送手表呢。"
她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,語氣很淡:"公司新來的助理,不懂分寸。"
我盯著她的臉看了五秒。
她的嘴唇,已經沒有血色了。
不是她貧血。
是我的世界,正在一格一格地把她的顏色收回去。
......
孟棲遲慢條斯理地喝完杯子裏的最後一口牛奶,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。
動作自然得沒有任何破綻。
仿佛那個在清晨打來曖昧電話的男人,真的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下屬。
我看著她脫下居家服,換上一套藏青色的高定西裝裙。
那是上個月我陪她去意大利手工坊挑的料子。
曾經那抹深邃的藍,像極了初遇那天地鐵窗外的夜空。
可現在,那件裙裝的下擺,正從邊緣開始,一點點泛出病態的灰白。
我走過去,替她理了理衣領。
“既然不懂分寸,不如換個助理。”我輕聲開口。
孟棲遲理袖扣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目光越過我的頭頂,落在玄關的全身鏡上。
“陸歸遠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了?”
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。
“一個剛畢業的男生,粗心辦錯事而已,辭退他會顯得我這個老板刻薄。”
她反握住我的手,指腹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。
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別多想,晚上我有個應酬,你早點睡。”
說完,她鬆開我的手,推門而出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。
剛剛被她觸碰過的地方,殘留著一點餘溫。
可我視線裏的實木地板,已經徹底變成了沒有生氣的灰褐色。
下午三點,天空下起了小雨。
孟棲遲有胃病,一旦應酬喝酒不按時吃飯,半夜就會疼得冒冷汗。
我熬了溫軟的淮山小米粥,裝在保溫桶裏,開車去了她的公司。
前台小姑娘認識我,笑著給我刷了總裁辦的專屬電梯。
電梯門在頂樓打開。
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裏,傳出一陣刻意壓低的笑聲。
“臨安,孟總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錯啊。”
“哎呀,哪有,棲遲姐平時對大家也都很好呀。”
這個聲音。
和早晨電話裏那個清朗的、帶著一點黏糊糊尾音的男聲,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。
我放慢腳步,停在茶水間虛掩的門外。
透過門縫,我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年輕男人。
他背對著我,手裏端著一個黑色的馬克杯。
那是孟棲遲的杯子。
她不習慣用公司的統一水杯,這個馬克杯是我特意給她買的。
此刻,徐臨安正捧著那個杯子,低頭喝了一口裏麵的熱水。
“還是棲遲姐泡的枸杞水管用,最近熬夜有點累。”他聲音溫順得像一隻家貓。
旁邊的人打趣:“孟總對你可真上心,連你熬夜都惦記著。”
徐臨安輕笑著擺了擺手。
“你們別瞎說,棲遲姐隻是拿我當弟弟。”
我站在門外,手裏提著的保溫桶突然變得無比沉重。
金屬提手勒進掌心,硌得生疼。
弟弟。
孟棲遲是獨生女,哪來的弟弟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推開茶水間的門。
裏麵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徐臨安轉過身,對上我的視線。
他長得很幹淨,一雙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,透著一股無辜的清雋。
隻是他的嘴唇,似乎是剛喝過熱水,泛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水紅色。
在我的視線裏,那抹紅亮得刺眼。
“陸哥,您怎麼來了?”旁邊的人尷尬地打招呼。
徐臨安也跟著叫了一聲,語氣卻並不慌亂。
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,手裏依然端著那個屬於我妻子的馬克杯。
“陸哥,棲遲姐在開會呢,您要不進辦公室等?”
他笑盈盈地看著我,姿態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。
我看著他手裏的杯子,聲音很輕。
“那杯子,孟棲遲用過了嗎?”
徐臨安愣了一下,隨即低下頭,臉頰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紅暈。
“不好意思啊陸哥,我這兩天熬夜沒精神,棲遲姐隨手就把她的杯子遞給我了。”
他把“隨手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像是在炫耀某種不言而喻的特權。
我沒說話,越過他,徑直走向孟棲遲的辦公室。
推開門,孟棲遲正坐在辦公桌後麵,低頭看文件。
聽見動靜,她皺著眉抬起頭。
看到是我,她臉上的不悅瞬間凝固。
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裏的保溫桶上,又掃了一眼跟在我身後進來的徐臨安。
“怎麼突然過來了?”她站起身。
我把保溫桶放在桌上。
在她起身的那一瞬,我清楚地看見。
她身後的那盆綠蘿,葉片上的翠綠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死灰色。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說,晚上有應酬嗎?”我問。
孟棲遲的神色有那麼半秒的僵硬。
她繞過辦公桌走過來,想挽我的手臂。
“臨時取消了,正準備跟你說呢。”
她身上有一股極淡的甜香味。
不是她慣用的木質香。
是剛才在茶水間,徐臨安身上的那股薄荷味。
我避開了她的手。
“是嗎。”
孟棲遲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她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徐臨安。
“臨安,你先出去。”
徐臨安咬了咬嘴唇,委屈地應了一聲,把那個馬克杯放在茶幾上,轉身關上了門。
門一關,孟棲遲的耐心似乎也耗盡了。
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壓低聲音。
“陸歸遠,你到底在鬧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