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執玉尺執玉尺
不追小免yn

第4章 密庫

沈持玉在趙五娘的船上住了三天。

三天裏,她沒有出門。

趙五娘給她買來了紙筆,她伏在船艙的小桌上,把那本《九州商路殘本》從頭到尾又抄了一遍。

是她把母親記下的每一條商路、每一個數據刻進腦子裏的過程。

錢塘到湖州,水路三百裏,運費每石八文,汛期加三文。

湖州到秀州,旱路二百四十裏,腳力每石十二文,翻山加五文。

秀州到蘇州,水路一百八十裏,每石六文,但過三個稅卡,每卡兩文。

她把每一個數字都背了下來。

第三天傍晚,趙五娘回來了。

她提著一籃子菜,進了船艙,把菜往灶台上一放,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遞給沈持玉。

“你要的。”

沈持玉接過紙,展開。

紙上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——蘇府後院的地形,標注了賬房、庫房、蘇安的院子,以及後院假山的位置。

假山下麵畫了一個圈,旁邊寫著趙五娘歪歪扭扭的字:

“密庫入口。假山後第三塊石頭,可推。庫門向東。”

沈持玉抬頭看著趙五娘:“五娘,你怎麼進去的?”

趙五娘蹲在灶台前,開始擇菜,頭也不抬:“我沒進去。我男人進去過。他以前給蘇府運過貨,有一批貨要入庫,走的不是前門,是後院的密庫。他隻進去過一次,回來跟我說了一嘴,說蘇府的密庫大得很,比外麵看到的庫房還大。”

她頓了頓,手裏的菜頓了一下。

“他還說,密庫裏存的不是綢緞。”

沈持玉的瞳孔微微收縮:“存的是什麼?”

趙五娘把一根菜的老葉子掐掉,扔進垃圾桶。

“鹽鐵。”

船艙裏安靜了一會兒。

沈持玉看著手裏那張地圖,拇指在地圖上假山的位置摩挲了一下。

鹽鐵。

大梁朝鹽鐵官營,私販鹽鐵是死罪。

蘇府雖然是江南豪商,做綢緞、漕運、茶葉生意,但鹽鐵——這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間買賣的東西。

難怪蘇府要弄兩套賬冊。

難怪蘇安要用假賬掩蓋虧空。

難怪那本漕運賬冊上的損耗數字比正常高出三倍。

不是損耗。

是私鹽。

沈持玉把地圖折好,塞進懷裏。

她站起來,開始收拾東西。

趙五娘抬起頭:“你要去?”

“要去。”

“今晚?”

“今晚。”

趙五娘把手裏的菜放下,站起來,走到沈持玉麵前,看了她一會兒。

“你要想清楚。”趙五娘的聲音很低,不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,“蘇府不是好惹的。你一個姑娘家,進去了,萬一出不來——”

“五娘,”沈持玉打斷她,聲音平靜,“我要是怕,第一天就不會去蘇府應聘。我要是怕,那天晚上聽見蘇安的密談就不會追出去。我要是怕——”

她從腰間抽出黃銅算尺,握在掌心。

“我娘就不會把這把尺留給我。”

趙五娘看著她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。

那個笑容裏有心疼,有無奈,也有一絲敬意。

“行。”她轉身走到船艙角落,翻出一個布包,從裏麵拿出一把短刀,遞給沈持玉,“我男人留下的。你帶上,防身。”

沈持玉接過短刀,抽出刀鞘。刀刃閃著寒光,磨得很鋒利。

她收好短刀,把算尺插回腰間,俯身抱住趙五娘。

“五娘,謝謝你。”

趙五娘拍了拍她的背,沒說話。

入夜後,錢塘城下起了小雨。

雨絲細細密密的,落在青石板路上,把月光打得粉碎。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河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濕漉漉的,粘在皮膚上。

沈持玉穿著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褐——趙五娘用草木灰把衣服染成了灰黑色,在夜裏不容易被發現。臉上抹了鍋底灰,頭發用黑布包住。

她蹲在蘇府後院的牆外,聽著牆內的動靜。

更夫剛剛打過二更鼓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按照她這幾天的觀察,蘇府的巡夜家丁每半個時辰經過後院一次,中間有一炷香的間隙。

一炷香。夠她進去了。

她翻過院牆——牆不高,她踩著一個倒扣的木桶翻了進去。落地的聲音很輕,被雨聲蓋住了。

後院假山在月光下像一頭蹲伏的巨獸。

她按照趙五娘給的地圖,摸到假山後麵,數到第三塊石頭。

那是一塊半人高的太湖石,表麵長滿了青苔,看起來和旁邊的石頭沒什麼區別。

她伸手推了一下。

石頭動了。

後麵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,寬約三尺,高約五尺,剛好夠一個人彎腰進去。

洞口的邊緣有鐵框加固,不是天然形成的——是人工開鑿的。

一股冷風從洞口湧出來,帶著陳舊的黴味和鐵鏽的氣息。

沈持玉彎腰鑽了進去。

入口後麵是一條向下的石階,大約二十級。石階很窄,隻容一人通過,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鐵製的燈架,但沒有點燈。

她從懷裏摸出火折子,吹了一下,橘黃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。

火光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
石階盡頭是一扇鐵門,門向東開,門上掛著一把銅鎖。銅鎖很大,像成年人的拳頭,表麵鏽跡斑斑。

沈持玉從發髻上拔下一根銅簪——她特意帶了一根細的,專門用來開這種舊鎖。

母親教過她。

“天下沒有打不開的鎖,”母親說,“隻有不想開鎖的人。”

她把銅簪探進鎖孔,一點一點地試探鎖芯的結構。銅簪在裏麵轉了三四圈,聽到“哢嗒”一聲——鎖簧跳開了。

她取下銅鎖,推開鐵門。
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石室。

石室寬約三丈,進深約五丈,高度超過一人,頂部是拱形的石券,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的地下建築。空氣很幹燥,沒有黴味。

石室裏堆滿了東西。

不是綢緞。

是一個一個的木箱,摞得整整齊齊,從地麵一直壘到天花板。木箱上貼著封條,封條上蓋著蘇府的印章。

沈持玉走向最近的一個木箱,用短刀撬開箱蓋。

箱子裏是一塊一塊灰白色的石頭,用油紙包裹著,每一塊約有拳頭大小。

她拿起一塊,湊近火折子。

鹽鐵石。

未經提煉的鐵礦石。
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鹽鐵私販。不是小打小鬧。

蘇府在後院的地下藏了一整座石室的鐵礦石——粗略估算,至少有三四十箱,每箱少說也有百來斤。

這是死罪。

沈持玉把鐵礦石放回箱子裏,蓋上箱蓋。

她開始在石室裏搜尋。不是找鐵礦石——是找賬冊。

母親說過,蘇府的密庫裏一定有賬冊。

因為做這種買賣的人,需要一本“真賬”——記錄每一筆交易的真實數字。

這本真賬不會放在賬房裏,隻會放在密庫裏。

她找遍了石室的每一個角落,終於在石室最深處的一個鐵皮櫃子裏,找到了她要的東西。

一個薄薄的黑皮冊子。

封麵沒有字,但翻開第一頁,上麵寫著:

“昭明元年至三年,鹽鐵往來賬。”

她蹲下來,把火折子湊近,一頁一頁地翻。

每一頁都記錄著一筆交易的詳細信息:日期、數量、價格、買家、運輸路線、經手人。

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
蘇安。

每一頁都簽著蘇安的名字。審批欄簽著的,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字——“崔”。

崔。

隻有一個字。

沈持玉繼續翻,翻到最後幾頁,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
最後一頁的交易記錄,日期是三個月前:鹽鐵二十箱,運往京城,經手人——裴昀。

裴昀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裴昀。

那個在巷口攔住她的男人。那個說自己是“覺得蘇府的水很深的閑人”的男人。

他在這筆生意裏。

這不可能。

她腦子裏飛快地轉了很多個念頭。

裴昀是蘇府的贅婿,是蘇錦娘的丈夫。

如果他在替蘇府經手鹽鐵私販,那他就是蘇府這條黑鏈上的一環。

那那天晚上他為什麼要幫她?

他不知道她是誰嗎?

還是——他在釣她?

沈持玉深吸一口氣,把黑皮冊子合上,塞進懷裏。

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。

她拿到了她要的東西,但她也觸碰到了更深的水。

她站起來,正要往外走——

門的方向傳來一聲輕響。

沈持玉猛地轉身,右手握住了腰間的算尺,左手按在短刀刀柄上。

一個人影站在鐵門門口。

月白色長衫,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白光。

他的臉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半明半暗,輪廓清冷,眉目溫和。

裴昀。

他站在門口,手裏沒有拿折扇,而是握著一盞小燈籠。

燈籠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柔和,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格外深邃。

他看著沈持玉,目光從她的臉——沾著鍋底灰的臉——移到她的手——握著算尺的手——再移回她的眼睛。

他沒說話,也沒有動。

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著,像兩把出了鞘的刀,誰都不敢先收刃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裴昀先開口了。

“沈家的小賬房,”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如既往的沙啞,“你比我想的要快。”

沈持玉沒有放鬆警惕:“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?”

裴昀把燈籠換到左手,往旁邊讓了一步——是一個表示“我沒有惡意”的動作,但又沒有讓出門口的位置,留有餘地。

“這三天的夜裏,都有人翻牆進蘇府。”

他說,“蘇安以為是毛賊,派人在後院守了兩天,沒抓著人。但我告訴他——不用守了,密庫。”

沈持玉的手指在算尺上收緊了一分。

“你告訴蘇安的?”

“我告訴蘇安,”裴昀說,“密庫的鎖是舊的,不需要鑰匙,一根銅簪就能打開。如果那個‘毛賊’是賬房的人,那他一定會來密庫。”

他的聲音沒有波瀾,像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。

“所以你就來守株待兔?”

“守株待兔?”裴昀輕輕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像水麵上的一道漣漪,“不。我隻是在等一個人——一個敢翻牆進蘇府、半夜闖密庫、手裏有我想要的證據的人。”

沈持玉盯著他:“你想要的證據?”

裴昀收起笑容,向前走了一步。

沈持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。

他停住了。

“別緊張。”他說,“我來跟你做筆交易。”

“什麼交易?”

裴昀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展開,朝沈持玉的方向亮了一下。

紙上畫著一幅圖,是蘇府密庫的地圖。地圖上標注了密庫的結構、鐵門的方位、鐵櫃的位置。

但在地圖的右下角,有一個標注,是沈持玉沒有見過的——“第二密庫”。

她抬頭看著裴昀。

“蘇府不止這一個密庫。”裴昀說,“你手裏那本黑皮冊子,隻是蘇府生意的冰山一角。真正的——你還沒找到。”

沈持玉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要什麼?”

裴昀收起地圖,重新放回袖中。

“我要你手裏的那本黑皮冊子。”

“憑什麼?”

“憑我可以告訴你第二密庫在哪裏。憑我可以讓你活著離開蘇府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下來,“憑——你和我是同一種人。”

沈持玉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。

同一種人?

誰和他是同一種人?

她想起堂叔的話——“這世上沒人會白給你什麼。”她想起母親的話——“不求人,才能不被人拿捏。”

她把懷裏的黑皮冊子又往裏按了按。

“我不跟你做交易。”她說。

裴昀挑了挑眉。

沈持玉握緊算尺,從他身邊走過去,走到門口時,她停了一步,偏過頭看著他。

“但我可以給你看。”她說,“你看完了,要還我。”

裴昀低頭看著她。

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,她第一次這麼近地看清他的長相。

眉骨很高,眼窩微陷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蒼白。

病容很重,但好看。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好看,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的好看。
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
沈持玉從懷裏取出黑皮冊子,但沒有遞給他。她翻開到最後一頁,把那一頁對著燈籠的光,讓他看上麵的記錄。

“鹽鐵二十箱,運往京城,經手人——裴昀。”

她說,聲音很輕,“你在這筆生意裏。”

裴昀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。

他沒有否認。

“是。”他說,“我在這筆生意裏。”

沈持玉合上冊子,收回懷裏。

“那你告訴我,你是誰?”

裴昀收回手,垂下眼簾。

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揣著什麼秘密的棋手,更像是——一個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的人。

“我叫裴昀。”他說,“京城裴國公府嫡長子。三年前,裴家欠了蘇府一大筆債,還不上。裴家把我送來蘇府——”

“入贅。”沈持玉替他說完。

“入贅。”裴昀重複了這兩個字,嘴角彎了一下,但那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。

沈持玉看著他。

“所以你是蘇府的人。是蘇錦娘的丈夫。是蘇府在京城的人脈。”

裴昀沒有否認。

沈持玉把手放在腰間的算尺上。

“那我為什麼相信你?”

裴昀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因為我不想做蘇府的人。”他說,一字一頓,“我想做——能讓蘇府倒下的人。”

雨還在下。

蘇府後院假山旁邊,沈持玉蹲在陰影裏,看著裴昀把密庫的鐵門重新鎖上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穩,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。

鎖好之後,他轉過身,把銅鎖上的濕痕用手帕擦幹了。

“你什麼時候來的蘇府?”沈持玉問。

“三年前。”

“三年了。”

“三年。”裴昀把手帕收回袖中,“一千多個日夜。”

他靠在假山石上,仰頭看著被雨霧遮住的月亮。

雨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,他不在意,也沒有擦。

“這三年裏,我每天都要告訴自己——我是來還債的。我是裴家不要的棋子。我是蘇府養的一條狗。”

他的聲音很平淡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
“你猜怎麼著?”他轉過頭,看著沈持玉,“說著說著,我自己都快信了。”

沈持玉沒說話。
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口,他站在月光下,對她說“別緊張”。她想起剛才他說“我想做能讓蘇府倒下的人”。

她不相信他。

但她也不完全不信。

“第二密庫在哪?”她問。

裴昀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,像是在打量——也在猶豫。

最後,他開口了。聲音很低,低到隻有她能聽見。

“在後院西廂房下麵。入口在蘇錦娘的臥房。”

沈持玉愣了一下。

蘇錦娘的臥房。

蘇府嫡長女的臥房。

“你怎麼知道?”

“因為我是她的丈夫。”裴昀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,“丈夫知道妻子的臥房裏有什麼,不是很正常的事嗎?”

夜風吹過,雨絲斜斜地打在沈持玉臉上。

她看著裴昀的臉。

燈籠已經滅了,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,像一尊石像。

那雙眼睛裏沒有波瀾,沒有怨恨,甚至沒有任何人類該有的情緒。

她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比她危險得多。

不是因為他會算計人。

是因為他已經把自己算沒了。

“我走了。”沈持玉站起來,“你當沒見過我。”

裴昀點了點頭:“你當我沒來過密庫。”

沈持玉轉身往院牆走去。

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他的聲音。

“沈執玉。”

她沒有回頭。

“小心蘇安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他比你以為的更聰明。”

沈持玉腳步驟然一停,脊背僵了一瞬。但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回答。

她翻過院牆,落在外麵的小巷裏。

雨水從頭澆到腳,涼意透進骨頭縫裏。她靠著牆,喘了幾口氣,然後從懷裏摸出那本黑皮冊子,翻開到最後一頁。

“裴昀。”

她又看了一遍那個名字。

然後合上冊子,塞回懷裏,往碼頭的方向走去。

雨越下越大,把她身後所有的腳印都衝得幹幹淨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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