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持玉一夜沒睡。
她蜷在趙五娘船艙的角落裏,懷裏揣著那本黑皮冊子,盯著船艙頂部的木板發呆。雨水從船板的縫隙裏滲進來,滴答滴答,落在她腳邊的一個破陶罐裏,聲音沉悶而有節奏。
裴昀的臉一直在她腦子裏轉。
不是因為他好看。是因為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想做能讓蘇府倒下的人。”
一個蘇府的贅婿,一個被家族丟棄的棋子,一個在鹽鐵私販賬冊上留下名字的人,說他想讓蘇府倒下。
這話能信嗎?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胳膊肘裏。
不能信。
母親說過,男人的話,信一半都嫌多。
但如果不是假的呢?
她又翻了個身,把黑皮冊子從懷裏掏出來,在黑暗中翻開到最後一頁。雖然什麼也看不見,但她知道那一頁寫著什麼。
鹽鐵二十箱,運往京城,經手人——裴昀。
她的拇指在那個名字上按了很久。
天剛蒙蒙亮,趙五娘就起來了。
灶台上的火劈裏啪啦地響著,鐵鍋裏煮著稀粥,紅薯的甜味混著米香在船艙裏彌漫開來。沈持玉聞到味道,肚子叫了一聲——她昨天一整天隻吃了一個粗糧餅。
“醒了?”趙五娘頭也不回,用木勺攪著鍋裏的粥,“過來吃。”
沈持玉爬起來,坐到小桌邊。趙五娘把一碗粥推到她麵前,粥裏還臥了兩塊紅薯。
“五娘,你吃了嗎?”
“吃了吃了,你先吃。”趙五娘在她對麵坐下,看著她喝粥,忽然問,“昨晚的事,辦成了?”
沈持玉放下碗,看著趙五娘。
趙五娘的目光裏沒有試探,隻有關心。
“辦成了。”沈持玉說,“但也惹了不該惹的人。”
趙五娘沒問是誰,隻是點了點頭:“那你就更要吃飽。吃飽了才有力氣跑,有力氣躲,有力氣——還手。”
沈持玉端起碗,把粥喝了個幹淨。
紅薯很甜,粥很燙,燙得她眼眶發酸。
吃完飯,趙五娘出門買菜去了。沈持玉一個人坐在船艙裏,把那本黑皮冊子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。
蘇府的鹽鐵私販不是從三年前開始的。
冊子上的記錄最早是昭明元年,也就是五年前。頭兩年的量不大,一年也就三五箱,走的也是小路線,賣的都是周邊幾個州縣的散戶。
但從第三年開始,量突然大了起來。
昭明三年,鹽鐵二十箱,運往京城。昭明四年,鹽鐵三十五箱,其中十五箱運往京城,十箱運往江寧,十箱運往揚州。今年——昭明五年,截至三個月前,已經運了二十五箱,全部運往京城。
京城。
量越來越大,路線越來越集中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蘇府在京城有了固定的買家。不是散戶,是大客戶。是那種一開口就要幾十箱鹽鐵、不怕死、不怕查的大客戶。
沈持玉合上冊子,把它塞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。
她需要知道蘇府在京城的買家是誰。她需要知道裴昀在這條鏈上到底扮演什麼角色。她需要知道——她手裏的這本冊子,到底能不能成為她保命的籌碼。
下午,趙五娘回來的時候,帶了一個人。
沈持玉聽見船艙外麵有說話聲,立刻把手按在了短刀刀柄上。
“別怕別怕,是我妹子。”趙五娘掀開簾子進來,身後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,“這是翠兒,在蘇府廚房幫工的。你不是說要打聽蘇府的事嗎?翠兒知道的多。”
翠兒瘦瘦小小的,紮著兩條辮子,臉圓圓的,看著很機靈。她看見沈持玉,先是一愣,然後笑了:“你就是五娘說的那個小賬房?看著比我還小呢。”
沈持玉沒糾正她,隻是點了點頭:“翠兒姑娘,你在蘇府廚房做事?”
“做了兩年了。”翠兒在椅子上坐下,接過趙五娘遞來的水碗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“你要打聽什麼?”
“蘇錦娘。”
翠兒放下碗,眼睛轉了轉:“大小姐?你想打聽她什麼?”
“她跟裴昀——關係怎麼樣?”
翠兒眨了眨眼,忽然笑起來:“你是說姑爺?哎呀,全蘇府誰不知道,大小姐看不上姑爺。姑爺是入贅的嘛,大小姐嫌他沒本事,身子骨又弱,三天兩頭咳血,看著就不像個能撐門麵的。”
她湊近了一些,壓低聲音:“我跟你說個事——你別跟別人說啊。”
沈持玉點頭。
“大小姐在外頭有人。”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,“是城東周家的二公子,做茶葉生意的那個。兩個人經常在城外的別院裏見麵,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。蘇府的老爺知不知道我不知道,但太太肯定是知道的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。”
沈持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裴昀知道嗎?”
“姑爺?”翠兒想了想,“應該知道吧。但姑爺那人,從來不鬧。就算知道了,也是笑笑,好像跟他沒關係似的。”
沈持玉想起裴昀的臉——那張蒼白的、永遠帶著一絲笑意的臉。
不像沒關係。像——已經把什麼都算好了。
“還有一件事,”翠兒又湊近了一些,“蘇府最近在查人。管家蘇安昨天在賬房發了好大的火,說賬房裏出了內鬼,有人在偷查舊賬。他把幾個賬房先生都叫去問了,還說要一個個查。”
沈持玉的心跳加速了一拍,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“查出來了嗎?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但蘇安說他會查出來的。賬房新來的那個小賬房——”翠兒看著沈持玉,“他們說的不會就是你吧?”
沈持玉沒回答。
趙五娘在旁邊插嘴:“怎麼會是她?她一個外地來的,跟蘇府八竿子打不著。”
翠兒看了看趙五娘,又看了看沈持玉,笑了:“也是。五娘說你是她遠房表妹,從湖州來的,對不對?”
沈持玉點頭:“對,從湖州來的。”
她垂下眼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
湖州。她在湖州沒有親戚。但賬麵上,湖州是她“應該”來的地方。因為蘇府的那批綢緞是從湖州進的貨,湖州的物價、商路、關卡稅賦,她都背得滾瓜爛熟。
撒一個謊,就要用一百個細節去圓。
她正在學這件事。
翠兒走了之後,沈持玉坐在船艙裏,把那本《九州商路殘本》翻到湖州那一頁,又看了一遍。
湖州到錢塘,水路三百裏,每石運費八文,汛期加三文。湖州的糧食比錢塘便宜,綢緞比錢塘貴,茶葉比錢塘好。湖州的商人喜歡用彙票而不是現銀,因為去錢塘的路不好走,常有水匪。
她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。
不是因為要去湖州。
是因為——如果有人問她湖州的事,她要答得上來,像一個真的從湖州來的人一樣。
傍晚,沈持玉去碼頭邊上打水。
她蹲在河岸邊,把木桶沉進水裏,拉起來的時候,水麵映出她的倒影——一個穿著灰藍色短褐的少年,頭發用布包著,臉上還有沒洗幹淨的黑灰。
她看了倒影一眼,忽然覺得好笑。
一個月前,她還是沈家的大小姐——雖然窮,但至少有間屋子住,有張床睡,有口熱飯吃。現在她躲在一條破船上,臉上抹著鍋底灰,懷裏揣著能要人命的黑賬冊,跟碼頭上的婦人們稱姐道妹。
母親要是知道了,會說她什麼?
會說她傻?還是會說她——有出息?
她正想著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趙五娘的腳步聲。趙五娘走路重,咚咚咚的,像踩鼓點。這個腳步聲很輕,像貓,像——那天晚上在蘇府賬房外麵聽到的腳步聲。
沈持玉的手猛地握緊木桶,轉過身。
裴昀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。
今天他沒穿月白色長衫,換了一身灰藍色的舊袍子,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商賈子弟。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,臉上沒有那層病態的蒼白——也許是因為黃昏的光線,也許是因為他今天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。
他的手裏沒有拿折扇。他的兩隻手都插在袖子裏,肩膀微微縮著,像是在抵禦河麵上的風。
“你怎麼找到這裏的?”沈持玉壓低了聲音。
裴昀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,確認周圍沒人注意他們,才開口:“你以為蘇安找不到你?他隻是還沒想好怎麼處置你。”
“我問的是——你怎麼找到這裏的。”
裴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了一會兒。
“那天晚上在巷口,你往碼頭方向跑了。碼頭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,船上更少。我一家一家問的。”
“一家一家問?”
“嗯。”裴昀說,“我問的是——有沒有一個細皮嫩肉、不像幹活的、但穿得像幹活的少年來這裏借住。”
沈持玉咬了咬牙。
“五娘告訴你的?”
“趙五娘一開始不承認。”裴昀說,“但我告訴她,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。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。”
他從袖子裏抽出一隻手,手裏握著一個布包,遞給她。
沈持玉沒有接。
“什麼東西?”
“你落在密庫裏的。”裴昀說,“銅簪。”
沈持玉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——發髻上確實少了一根簪子。那根銅簪是母親留下的,她昨晚用它開了密庫的鎖,走的時候忘在了密庫裏。
她接過布包,打開,裏麵果然是那根銅簪。
簪子被擦得很幹淨,銅麵上的鏽跡都被仔細地磨掉了,露出一層暗金色的光澤。
她抬頭看著裴昀。
“你把我的簪子——擦幹淨了?”
裴昀沒回答,轉過頭看著河麵。夕陽把他側臉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紅色,那層病態的蒼白在這一刻被遮住了,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。
“你為什麼幫我?”沈持玉問。
裴昀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說過了。我想做能讓蘇府倒下的人。”
“那你不需要我。你手裏已經有足夠多的東西了。”
裴昀轉過頭,看著她。
“你覺得,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一個被蘇府捏在手心裏的贅婿,能有什麼‘自己的東西’?我手裏的每一張牌,都是蘇府給我打的。我查到的每一條線索,都是蘇府讓我查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是唯一一張不是蘇府給我的牌。”
河麵上的風大了一些,吹得沈持玉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她看著裴昀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,沒有偽裝,隻有一種很淡、很淡的——疲憊。
就像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,終於看到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,但又不敢真的坐下。
“你那張地圖上畫的第二密庫,”沈持玉說,“是真的還是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蘇錦娘的臥房下麵,真的有一個密庫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裴昀把目光移開,落在河麵上。夕陽在水麵上碎成了千萬片金色的鱗片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因為我在那個密庫裏待過。”他說。
沈持玉沒有說話,等他繼續說。
“三年前我剛到蘇府的時候,什麼都不懂。蘇錦娘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。有一天晚上,她把我叫到她的臥房——”
他停下來。
不是猶豫,是在組織語言。
“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事。”他說,嘴角彎了一下,但那不是笑,“她讓我幫她搬東西。從臥房的密道裏搬出來十幾箱東西,搬到後院的馬車上。那些箱子很重,我搬完以後咳了半宿的血。”
他看著沈持玉。
“第二天,蘇錦娘給了我一百兩銀子,說——‘這是你的跑腿錢,別跟任何人說。’”
沈持玉的手指在木桶的把手上收緊了。
“你搬的那些箱子,裝的是什麼?”
“鹽鐵。”裴昀說,“我後來查過。那十幾箱鹽鐵,運往京城,賣給了一個叫‘崔七’的人。”
崔七。
沈持玉想起黑皮冊子上審批欄的那個字——崔。
“崔七是誰?”她問。
裴昀搖了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我隻知道這個名字。京城裏叫崔七的人太多了,從親王到販夫走卒,誰都有可能。蘇錦娘每次提起這個名字,語氣都會變。不是害怕——是敬重。”
沈持玉把手裏的銅簪插回發髻。
“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?”
裴昀看著她。
“因為我想讓你知道——我不是你的敵人。”
“那你也不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對。”裴昀點頭,“我不是你的朋友。我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自己的朋友。”
他轉過身,往碼頭的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“第二密庫的入口,在蘇錦娘臥房的衣櫃後麵。衣櫃底部的木板可以掀起來,下麵是一條石階。石階的盡頭有一扇鐵門,鎖的鑰匙在蘇錦娘的梳妝盒裏。”
他背對著她,聲音被風送過來,斷斷續續的。
“但我勸你別去。至少——別一個人去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那個密庫裏,除了賬冊,還有別的東西。”
他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“人的骨頭。”
說完,他走了。
沈持玉站在河岸邊,手裏提著木桶,目送裴昀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巷口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條細線,從她的腳邊一直延伸到巷子的盡頭。
她蹲下來,把木桶裏的水倒回河裏。
水麵上最後一片金色的光碎了,又被風吹攏,又碎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裴昀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手裏的那本黑皮冊子,隻是冰山的一角。真正的山,還在水下。
她需要潛下去。
不管水下有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