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接下來的五天,沈持玉沒有出過碼頭。
不是不想出去,是不能出去。
刑部的人還在錢塘。
蘇安的人還在找她。周四爺的話像一根魚刺卡在她喉嚨裏——吞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她不知道周四爺到底是哪邊的人,也不知道自己在那盤棋裏到底是什麼位置。
她隻知道一件事:她需要時間。
時間讓她想清楚。
時間讓裴昀去查崔七。
時間讓刑部的人自己決定要不要動蘇府。
而她,坐在趙五娘的船艙裏,把那本黑皮冊子翻了一遍又一遍,翻到紙張都起了毛邊。
第五天傍晚,趙五娘帶回來一個人。
沈持玉聽見船艙外有人聲,手已經按在了新得的那把短刀上——沈記的刀,刻著她名字的刀,她貼身帶著,從不離身。
“別怕別怕,是我。”趙五娘掀開簾子,身後跟著一個人。
是翠兒。
蘇府廚房幫工的翠兒。
但今天的翠兒跟五天前不一樣。
五天前的翠兒圓臉、愛笑、說話像竹筒倒豆子。今天的翠兒臉色蠟黃,眼圈發黑,像是好幾天沒睡覺,又像是哭過。
“翠兒姑娘?”沈持玉放下刀,站起來,“出什麼事了?”
翠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兩隻手絞在一起,指節發白。
“蘇安......蘇安把賬房的人都審了一遍。”
沈持玉的心一沉。
“審出什麼了?”
“審出......”翠兒抬起頭看著她,眼睛裏全是血絲,“審出賬房新來的那個小賬房,是個女的。”
船艙裏安靜了一瞬。
沈持玉沒有慌。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遍,從第一天進蘇府就在想。
“他知道了多少?”
“知道你叫沈持玉,知道你住在城南沈家,知道你有個弟弟一個妹妹。”
翠兒的聲音在發抖,“還知道......你拿了賬房的一樣東西。”
沈持玉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收緊了一分。
拿了賬房的一樣東西——是指那本黑皮冊子。
蘇安知道冊子在她手裏了。
“他怎麼知道的?”沈持玉問。
翠兒咬著嘴唇,猶豫了一下:“賬房有一個叫方先生的,你知道吧?胖胖的那個。”
沈持玉知道。方先生,賬房三個先生裏最討厭她的那個。第一天試算的時候,她被打了臉,一直懷恨在心。
“方先生跟蘇安說的?”沈持玉問。
翠兒點頭:“方先生說,你入職第一天晚上,一個人在賬房待了很久。第二天蘇安去查賬,發現少了一本舊賬冊。方先生就說,肯定是那個新來的拿的。蘇安就查了你的底細。”
沈持玉深吸一口氣。
她低估了方先生。
她以為那些賬房先生隻是看不起她、排擠她,沒想到有人會記仇到去告密。
“蘇安有沒有說——要怎麼辦我?”
翠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他找了人去城南沈家。”
沈持玉的血一瞬間涼了半截。
城南沈家。
弟弟沈硯,十二歲。妹妹沈墨,八歲。
她走之前把弟妹托付給了趙五娘的一個鄰居——碼頭邊上賣豆腐的王大娘。王大娘心善,答應幫忙照看幾天,不收錢。
但如果蘇安的人找到沈家去,找不到人,他們會去問鄰居。鄰居會告訴他們——沈家的三個孩子,大的不見了,兩個小的被一個賣豆腐的婦人接走了。
賣豆腐的婦人。
就在碼頭。
“翠兒,蘇安的人什麼時候去的沈家?”
“今天上午。”
今天上午。現在已經是傍晚了。
沈持玉站起來,把短刀插進腰帶,把那本黑皮冊子塞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。
“五娘,”她轉頭看著趙五娘,“硯兒和墨兒在你鄰居王大娘那裏,你幫我去接他們,送到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送到哪?
沈家不能回。碼頭不能待。蘇安的人遲早會查到碼頭。
“送到城東的——”
她說不出來了。
她沒有地方可以送。
五娘看著她,忽然開口了:“城東有個地方,我以前的一個姐妹嫁到了那邊,她家院子大,能藏人。我先把孩子送到她那裏,你這邊安頓好了再接過去。”
沈持玉看著她,眼眶發酸。
“五娘——”
“別廢話。”趙五娘已經拿起了外套,往身上披,“你去做你的事,孩子交給我。我五娘這輩子沒本事,但看孩子——我拿手。”
她說完就出了船艙,腳步咚咚咚的,像擂鼓一樣。
翠兒也站起來,走到船艙門口,回頭看了沈持玉一眼:“持玉姐姐,你......你小心點。蘇安不是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持玉說,“翠兒,謝謝你。”
翠兒搖了搖頭,掀開簾子走了。
船艙裏隻剩下沈持玉一個人。
她站在小桌旁邊,看著桌上那張畫了一半的關聯圖。蘇安的名字被她用炭筆圈了好幾個圈,每一個圈旁邊都標注著日期和數額。
蘇安不是最大的魚。
蘇安上麵有蘇錦娘。蘇錦娘上麵有崔七。崔七上麵——
她不知道。
但蘇安是離她最近的那條魚。
她要想不被魚吃掉,就得先把魚網收了。
問題是,她的網不夠大。
她需要一張更大的網。
她把桌上的關聯圖折好,塞進袖子裏。然後她從懷裏摸出那本黑皮冊子,翻到最後一頁,看著“裴昀”兩個字。
五天前,她站在醉仙樓的門口,差一點把這一頁交出去。
她沒有。
不是因為心軟。是因為——她不想做別人的棋子。
周四爺想讓她當刀,去捅裴昀。裴昀想讓她當刀,去捅蘇府。蘇安想讓她當刀,去頂缸。
所有人都想讓她當刀。
但她不想當刀。
她想當——執刀的人。
夜裏的錢塘城比白天安靜得多。
沈持玉從碼頭出來,沒有走大路,而是沿著河邊的巷子一路往北。她穿著深色的短褐,頭發用黑布包著,臉上抹了鍋底灰,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。
她要去一個地方。
城北,裴昀的住處。
裴昀雖然是蘇府的贅婿,但不住在蘇府。蘇錦娘嫌他病秧子、晦氣,在城北給他買了一間小院子,讓他一個人住。逢年過節才叫他回蘇府應個卯,其餘時間——他愛去哪去哪。
這件事是翠兒告訴她的。
翠兒說這事的時候,語氣裏帶著同情:“姑爺可憐得很,一個人住那麼大的院子,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。大小姐一個月也去不了一次。”
沈持玉當時沒有說什麼。但現在,她需要找到裴昀。
她需要問他幾件事。
城北的巷子又窄又深,兩側是高高的院牆,牆頭種著爬山虎,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像一堵堵沉默的牆。
她按照翠兒說的地址,找到了那間院子。
院門沒鎖——隻是虛掩著,留了一條縫。
她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。
裴昀對她的態度一直很奇怪。幫她,又不完全幫她;告訴她真相,又不完全告訴她真相。他像一本翻了一半的書,看了前麵幾頁,以為知道結局了,翻到後麵發現——前麵的全是伏筆。
她推開門。
院子裏很靜,隻有風吹過竹子的沙沙聲。牆角種著幾叢竹子,竹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石板路上有幾片落葉,沒有人掃。
正房的燈還亮著,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紙裏透出來,把窗欞的格子投影在地上,像一張棋盤。
沈持玉走到正房門口,抬手敲了兩下。
門從裏麵開了。
裴昀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,外麵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,像是正準備睡下又被叫起來的樣子。他的頭發散著,披在肩上,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。
他看見沈持玉,沒有驚訝,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。
“進來。”他說,側身讓開。
沈持玉走進去,目光迅速掃了一遍屋子。
正房不大,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兩把椅子、一個書架。書架上沒有書——全是賬冊。摞得整整齊齊的賬冊,從地麵一直堆到書架的最上一層。
“你在查蘇府的賬?”沈持玉看著那些賬冊。
裴昀關上門,走到書桌後麵坐下。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,沒有給沈持玉倒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“坐下來談。”
沈持玉坐下來。
“蘇安去沈家找你了。”裴昀說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蘇安手下的一個人,是我的人。”裴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他今天下午跟我說的。蘇安派了四個人去城南,沒找到你弟弟妹妹,但打聽到你弟妹被一個賣豆腐的婦人接走了。他們正在查那個婦人是誰。”
沈持玉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那個賣豆腐的婦人是趙五娘的鄰居。蘇安的人會查到趙五娘。趙五娘會把孩子藏好。”
“藏在哪裏?”
沈持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她看著裴昀的眼睛。
“裴昀,你到底是哪邊的人?”
裴昀放下水杯,把雙手放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齊齊——不像一個贅婿的手,像一個世家公子的手。
“我是哪邊的人?”他重複了這個問題,像是在問自己,“三年前,我是裴家的人。入贅蘇府之後,我以為是蘇府的人。後來我發現,蘇府的人根本沒把我當人。現在——”
他抬起頭看著沈持玉。
“我是自己的人。”
沈持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說謊的痕跡。但她知道,裴昀這樣的人,就算說謊,你也看不出來。
“周四爺是什麼人?”她換了一個問題。
裴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他是蘇府老太爺的人。老太爺在世的時候,他是老太爺的左膀右臂。老太爺死後,他表麵上是蘇安的手下,實際上——”
“實際上什麼?”
“實際上,他在等一個人。”裴昀說,“一個能把蘇府的賬查清楚的人。一個能替老太爺把蘇府洗幹淨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等了你三年。”
沈持玉想起周四爺給她的那把刀——刻著她名字的刀。那是母親留給她的。母親三年前就認識周四爺?還是母親三年前就知道她有一天會來蘇府?
太多的疑問。
“你查到了崔七嗎?”沈持玉問。
裴昀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,展開,放在桌上。
紙上寫著一個名字:崔行簡。
“崔七,本名崔行簡。”裴昀的聲音很輕,很穩,“京城人,今年四十一歲,曾任戶部郎中,三年前因丁憂去職回鄉。”
“丁憂?”
“父母去世,回家守孝三年。今年正好是第三年,年底除服。”
沈持玉看著紙上的信息。
戶部郎中——管錢糧的。
三年前丁憂——正好是蘇府鹽鐵私販開始大量往京城運貨的時間。
“他的家在哪兒?”沈持玉問。
“京畿道,華州縣,崔家村。”裴昀說,“但他現在不在華州。他——在錢塘。”
沈持玉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在錢塘?”
“嗯。”裴昀說,“五天前來的。來了之後沒有住客棧,直接去了蘇府。沒有人知道他來幹什麼。蘇安親自去門口接的。”
五天前。
就是刑部的人到錢塘的同一天。
沈持玉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——刑部來查漕運。崔七來蘇府。這兩件事之間,有關係嗎?
如果崔七就是蘇府鹽鐵私販的買家,那刑部來查漕運,他應該躲著才對。為什麼要親自來錢塘?
除非——他要親自處理什麼事。
處理誰?
她?
不。她不夠資格。
裴昀?
不。裴昀隻是一個小棋子。
那就是——
“他在找什麼東西。”沈持玉說。
裴昀看著她,目光微微一閃。
“賬冊。”他說,“蘇府的那本真賬冊。不在蘇安手裏,不在蘇錦娘手裏,在——”
“老太爺手裏。”沈持玉接上他的話,“老太爺死之前把那本真賬冊藏起來了。崔七和刑部的人同時來錢塘,都是為了那本賬冊。刑部要它查漕運的案子。崔七要它——”
“毀掉它。”裴昀說,“那本賬冊上有崔七的名字。一旦落在刑部手裏,崔七死路一條。”
沈持玉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下來。
“老太爺把賬冊藏在哪裏?”
裴昀看著她,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周四爺知道。但周四爺不會告訴你——除非你答應他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裴昀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“嫁給蘇錦娘的弟弟。蘇家三少爺,蘇錦榮。”
沈持玉愣了一下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什麼?”
“蘇錦榮,蘇錦娘的弟弟,蘇府唯一的男丁。”裴昀的聲音很平淡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今年二十歲,體弱多病,常年臥床。蘇老太爺臨死前唯一的遺憾,就是沒看到蘇錦榮成家。周四爺說,如果你願意嫁入蘇家,替蘇錦榮管理蘇府的產業——他就把老太爺藏的那本真賬冊交給你。”
沈持玉看著裴昀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所有人都想讓我嫁人。堂叔讓我嫁給周員外,周四爺讓我嫁給蘇錦榮。嫁人——是你們這幫人唯一能想到的、安排一個女子的方式嗎?”
裴昀沒有說話。
“我不嫁。”沈持玉站起來,把那把刻著她名字的短刀從腰間抽出來,放在桌上,“這把刀,你替我還給周四爺。告訴他——沈持玉不嫁人。沈持玉隻贏人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身後傳來裴昀的聲音。
“沈執玉。”
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周四爺的條件,我已經替你拒絕了。”
沈持玉的腳步驟然一頓。
“拒絕了?”
“三天前。”裴昀的聲音很輕,“他來找我,讓我把條件轉告給你。我說——不用轉告了。她不會答應的。”
沈持玉轉過身,看著裴昀。
裴昀坐在書桌後麵,燈放在他左邊,橘黃色的光照亮了他半邊臉。另外半邊臉藏在陰影裏,看不出表情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答應?”沈持玉問。
“因為你跟我一樣。”裴昀說,“我們都是那種——寧可站著死,也不跪著活的人。”
沈持玉看著他。
在那一刻,她忽然有點相信他了。
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動人的話。是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,表情沒有任何波動——不是刻意掩飾,是從心底裏就是這樣想的。
“周四爺怎麼說?”她問。
“他說——”裴昀垂下眼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‘那她就別想拿到賬冊。’”
沈持玉走回桌邊,重新坐下來。
“沒有那本賬冊,我扳不倒蘇府。”
“對。”
“沒有那本賬冊,蘇安遲早會找到我。”
“對。”
“沒有那本賬冊,我就永遠是周四爺手裏的一顆棋。”
裴昀抬頭看著她。
“你想說什麼?”
沈持玉把手按在桌上的短刀上,拇指在“持玉”兩個字上慢慢摩挲。
“我想說——我不要周四爺的賬冊。我自己找。”
裴昀的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找?”
“老太爺把賬冊藏在蘇府的某個地方。”沈持玉說,“他活著的時候,能藏東西的地方不多,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——密庫、後院、老太爺自己的臥房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老太爺的臥房,誰住著呢?”
裴昀沉默了片刻。
“蘇錦娘。”
沈持玉點了點頭。
“所以第二密庫在蘇錦娘臥房下麵。老太爺藏的真賬冊,也極有可能在蘇錦娘臥房下麵。”
她看著裴昀。
“我需要進蘇錦娘的臥房。”
裴昀沒有說話。
“你幫我進去。”沈持玉說,“你幫我——我自己找。”
裴昀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已經涼了,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用這口水的時間,認真想清楚一件事。
“幫了你,”他放下水杯,“我就徹底跟蘇府撕破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撕破臉之後,蘇安會殺我,蘇錦娘會休了我,裴家不會管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昀看著她的眼睛。那目光停留在她的瞳孔裏,像是要透過眼睛,看到她心裏最深處的地方。
“你值得我冒這個險嗎?”
沈持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她把短刀從桌上拿起來,插回腰間,站起來。
“裴昀,”她說,“你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她走到門口,掀開簾子。夜風從外麵湧進來,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。
“三個月前,你第一次在巷口見到我的時候,”她沒有回頭,聲音被風送過來,斷斷續續的,“你幫我,不是因為你想幫我。是因為你覺得——我有用。”
“現在,我也覺得你有用。你覺得這個理由夠不夠?”
身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沈持玉以為裴昀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,很輕,很啞,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。
“夠。”
沈持玉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院子裏,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,白得像霜。她走了幾步,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——不是腳步聲,是開門聲。
她回頭。
裴昀站在正房門口,披著那件深灰色的外袍,頭發散著,在月光下看起來像一個從畫裏走出來的人。
“沈執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沈持玉停下來。
“三天後,蘇錦娘要去城東的別院。”裴昀的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夜裏聽得很清楚,“她每個月十五都去,雷打不動。當天晚上,蘇府後院沒有主事的人。”
沈持玉笑了笑。
那是她這個月來第一次笑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真正的、發自心底的、帶著一絲興奮的笑。
“三天後。”她說,“我去。”
她推開院門,走了出去。
月光照在她背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