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持玉沒有馬上去找刑部的人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手裏現在有四樣東西,但這些東西是散的——蘇安的賬冊隻能證明蘇府有貪腐,蘇老太爺的信隻能證明蘇老太爺知道這件事,崔七和裴家的往來書信隻能證明崔七和裴家有交易,母親的滿牆字跡隻能證明有人在查。每一樣都是證據,但每一樣都打不死人。
她需要一條線,把這些東西串起來。
需要一個人,能看懂這條線。
回裴昀院子的路上,她沒有說話。
阿圓走在前麵追貓,背影小小的,在巷子的光影裏一跳一跳的。
裴昀走在她旁邊,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巷子很窄,兩側的院牆很高,頭頂隻有一線天。
午後的陽光從那一線天裏漏下來,窄窄的一道,落在沈持玉的肩上,像一個溫暖的掌印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裴昀問。
“在想怎麼把這些東西交出去。”沈持玉說,“不能直接交刑部。刑部的人不認識我。一個來路不明的秀才忽然拿出一堆要命的證據,他們不會信我,他們隻會把我當成蘇府派來攪渾水的。”
“你信不過刑部?”
“我信不過任何人。”
裴昀沒有再問。
回到院子,阿圓已經累得走不動了,趴在正房的椅子上,鞋子——裴昀找了一雙舊鞋給他穿,太大了,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——踢掉了,光著腳在椅子腿上一晃一晃的,眼睛半閉半睜,像一隻吃飽了準備睡覺的貓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沈持玉說。
阿圓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頭一歪,靠在椅背上,不到三個呼吸就睡著了。嘴巴微微張著,呼吸聲均勻,臉上的黑灰還沒洗,在枕頭上蹭了一道灰印子。
裴昀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,蓋在阿圓身上。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一片落葉。
沈持玉在書桌旁邊坐下來,把那四樣東西從懷裏取出來,攤在桌上。
蘇安的黑皮冊子,蘇老太爺的信,崔七與裴家的往來書信,母親從裴家庫房裏取出的那遝紙——她剛才仔細看了,不止是信,還有漕運批文的底稿、戶部的公文抄件、一份用暗語寫的鹽鐵交易記錄。
四樣東西,鋪了小半張桌子。
“你發現了什麼?”裴昀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。
沈持玉指著中間那份鹽鐵交易記錄。“這是核心。蘇府每年經手的鹽鐵數量、路線、買家,都在這上麵。蘇安的冊子是流水賬,隻記錄了蘇府內部的進出。崔七的信隻寫了交易的大概,沒有具體數字。母親從裴家拿回來的東西,把這兩樣串起來了——有交易時間、有批文號、有船號、有接貨人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裴昀。
“有了這份東西,刑部的人不需要查賬。他們隻需要按著這份記錄,一條一條去對。”
裴昀在她對麵坐下來,拿起那份鹽鐵交易記錄,一頁一頁地翻。他看得很仔細,每翻一頁就停一下,目光在數字和名字之間來回移動。
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沈持玉看著他的手指——指節發白,捏著紙頁的邊緣,像要把紙捏碎。
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她注意到他的呼吸變了,變得很慢,像是怕吸快了會發出什麼不該有的聲音。
“怎麼了?”
裴昀把那一頁轉過來,推到她麵前。
沈持玉低頭看。
那是一份漕運批文的抄件。
批文上的船號、貨名、數量、路線,都和交易記錄上的某一條對得上。批文下方有簽字,蓋著戶部的官印。簽字的人叫裴章。
裴章。
老裴國公。
裴昀的父親。
“你早就知道你父親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欠了蘇府的債。我知道他收了崔七的錢。”
裴昀的聲音很平,“但拿著批文一個一個地對——我不知道。看到自己的名字寫在一樁樁鹽鐵私販的賬冊上,像看到自己的父親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。”
沈持玉沒有安慰他。她不是不會安慰人,是覺得裴昀不需要。
這個男人已經把所有的苦都吞到了肚子裏,吞了三年,吞成了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。她再說“我理解你”之類的話,反而是對他的輕慢。
她把那些證據一樣一樣收起來,貼身放好。
“明天,我去刑部。”
裴昀抬起頭看著她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持玉搖了搖頭。“你不能去。你是裴家的人。去了,他們會以為你是來告密的,會覺得裴家在甩鍋脫罪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一個人去。”
刑部的人住在城東的驛館。
翠兒說的。蘇府廚房幫工的翠兒,消息靈通得很。
刑部三個人,兩男一女,領頭的姓顧,四十來歲,據說是刑部侍郎的得意門生,查過好幾樁漕運的大案。
沈持玉走到驛館門口,天色已經暗了。驛館大門緊閉,門口掛著一對大紅燈籠,把“驛館”兩個字照得血紅血紅的。兩個衙役站在門口,腰挎長刀,身板筆直,目不斜視。
“什麼人?”
“湖州秀才沈執玉。有要事求見顧大人。”
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腰間的算尺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她那張被黑灰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臉。
她的臉是故意沒洗幹淨的,不是不愛幹淨,是不想讓人記住她的長相。
“顧大人不見客。”
沈持玉從懷裏取出那四樣東西——不是全部,是母親的幾頁字跡,折好,封在信封裏。她遞給衙役。“請把這個轉交顧大人。顧大人看了,自然會見我。”
衙役接過信封,猶豫了一下,轉身進去了。
沈持玉站在門口等著。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,暖暖的橘紅色,把她瘦削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線。
她站在那裏差不多等了一炷香——也許更長,她數不清了。夜風從巷口吹過來,帶著深秋特有的幹燥涼意。
她把衣領攏了攏,聽著驛館裏麵的動靜——有人在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;有腳步聲走來走去,靴子踩在青磚地上,嗒嗒嗒嗒。
門開了。
不是衙役。是一個中年男人,高瘦,穿著靛藍色的官袍,麵容清臒,目光沉靜,顴骨很高,兩頰凹了下去,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。他手裏拿著那個信封,信封已經被拆開了,紙頁抽出來夾在指間。
他看著沈持玉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她腰間那把黃銅算尺上,再移回她的臉。
“這些字,是你寫的?”
“不是。是我娘寫的。”
顧大人沉默了片刻。“進來。”
驛館的正廳不大,布置簡單,一張長桌,幾把椅子,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。蠟燭點了七八根,把屋子照得通亮,亮得沈持玉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顧大人在長桌後麵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沈持玉坐下來。顧大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,像兩把探照燈,要把她從裏到外照個通透。
“你娘是誰?”
“錢塘人,姓顧。她沒有名字。別人叫她顧娘子。”
顧大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“她知道蘇府的事?”
“知道。她查了三年。”
“查到了什麼?”
沈持玉從懷裏取出那四樣東西,一樣一樣地放在桌上。蘇安的黑皮冊子。蘇老太爺的信。崔七與裴家的往來書信。母親從裴家庫房裏帶回來的那遝紙——漕運批文的抄件、戶部公文、鹽鐵交易記錄。
她沒有全部推過去。她按住那遝紙,看著顧大人的眼睛。“顧大人,這些證據,我可以給你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顧大人看著她。“說。”
“這些證據交到你手裏之後,我隻求一件事——蘇安必須繩之以法。蘇府必須徹查。崔七必須歸案。”
顧大人的眉心跳了一下。“裴家呢?”
“裴家該怎麼樣就怎麼樣。”沈持玉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,“犯法的人,一個都不能跑。不管他姓什麼。”
顧大人看著她,目光定住不動了。蠟燭在他的眼睛裏跳動,映出兩簇細細的火苗。屋子裏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。
“你娘叫什麼名字?”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。
沈持玉愣了一下。“她沒有名字。從生到死,別人都叫她顧娘子。嫁了人,就叫沈顧氏。所有人都是這麼叫的。沒有人問過她叫什麼。”
顧大人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。
“她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自言自語。
沈持玉想了想。
“她是一個——手上磨出了繭、但指甲永遠剪得幹幹淨淨的人。她把算學賬目學到能當賬房先生,但沒有一個鋪子願意用她,因為她是女人。她一個人養大了三個孩子,從來沒有人幫她。她被人騙過,被人欺負過,被人往死路上逼過——但她從來沒有求過任何人。臨死前還對我說,‘持玉,不求人,才能不被人拿捏。’”
顧大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沈執玉。”
“執玉?”
“執玉尺的執玉。”沈持玉說,“我娘說,玉尺在手,才能量出自己的命。”
顧大人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四樣東西。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,似乎在做一個很重大的決定。然後他伸出手,把那些證據一樣一樣地收起來,放進桌上的木匣子裏,蓋上蓋子。
“沈執玉,”他說,“你知不知道,你今天交出來的這些東西,會讓多少人頭落地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持玉說,“但怕也要做。因為我娘已經死在這件事上了。”
顧大人的手指在木匣子上停住了。
他看了沈持玉一眼,沈持玉也看著他。那目光裏有審視,有度量,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悲憫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。
沈持玉站起來。
“顧大人,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身後傳來顧大人的聲音。
“沈執玉。”
她沒有回頭。
“你娘——”顧大人的聲音有些遲緩,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裏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,“你娘是個了不起的女人。”
沈持玉的腳步微滯了一下。她的眼眶有些發酸,但她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,繼續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