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執玉尺執玉尺
不追小免yn

第16章 你娘是個了不起的女人

沈持玉從驛館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
巷子裏沒有燈,隻有遠處街口有一點昏黃的光,在夜風中搖搖晃晃,像一隻快要熄滅的眼睛。

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,腿有些發軟,膝蓋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害怕——交出去的那一刻反而不怕了。

是因為她在那個屋子裏坐了太久,坐了將近一個時辰,坐得渾身發僵。她把衣領攏緊了些,夜風灌進來,涼颼颼地貼著她的脊背。

手裏什麼都沒有了。

四樣東西,全部留在了顧大人桌上的木匣子裏。

蘇安的賬冊、蘇老太爺的信、崔七與裴家的往來書信、母親的滿牆字跡——她查了將近一個月、用命換來的東西,就這樣一樣一樣從她手裏離開了。

她的手空空的,心也空空的,像一間被人搬空了家具的屋子,風穿堂而過,什麼都沒有留下。

她深吸一口氣,把手插進袖子裏,往城北走。

走了十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。

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。是因為有一件事,她在驛館裏沒有說,但不說不行。

她轉過身,看著驛館的方向。那扇黑漆大門又關上了,燈籠還亮著,紅彤彤的兩團光。她把那句話在嘴裏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

明天再說。

回到裴昀院子的時候,正房的燈還亮著。

沈持玉推開門,裴昀坐在書桌後麵,手裏拿著賬冊——但沒有在看。

他的目光落在賬冊的封麵上,眼神是空的,像一潭水麵上結了冰。書桌上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,燭淚淌滿了桌麵,凝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。

他的外袍搭在椅背上,隻穿著那件月白色的中衣,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鎖骨——瘦得能看出骨頭的形狀。

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

“交了?”

“交了。”

裴昀看著她,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空空的兩手,又移回她的眼睛。他沒有問“全都交了”,也沒有問“顧大人怎麼說”。

他隻是看著她的臉,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,然後把賬冊放下,站起來。

“餓不餓?”

沈持玉愣了一下。她以為他會問證據的事,或者問顧大人的反應,或者問刑部接下來會怎麼做。

他沒有。

他問的是“餓不餓”。
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肚子。

不餓。從早晨到現在,沒有吃過一口東西。阿圓給她的那個燒餅,她咬了一口就忘了咽下去,後來不知道掉到了哪裏。

她的肚子癟癟的,胃裏空空的,像被掏空了一樣。但她不覺得餓。

“不餓。”她說。

裴昀沒有信。他走到院子裏的廚房——說是廚房,其實就是在屋簷下搭的一個小灶台。

灶台是青磚砌的,煙囪歪了,用鐵絲綁著。他蹲下來,從灶台旁邊抓起一把幹草,塞進灶膛裏,用火折子點燃。

幹草燒得很快,劈裏啪啦的,火舌從灶膛裏躥出來,舔了一下他的手背。他沒有縮手。

沈持玉站在正房門口,靠著門框,看著他在灶台前忙碌。阿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,裹著裴昀的外袍,蹲在灶台旁邊,雙手托著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灶膛裏的火。

裴昀從一個陶罐裏舀了兩碗米,倒進鍋裏,添了水。米不多,水也不多——夠兩個人吃,加上阿圓,得再添一碗水。他也不計較,又舀了一瓢水倒進去。

“阿圓,你幾歲了?”裴昀忽然問,聲音被灶火的熱氣蒸得有些模糊。

“十三。”

“十三歲會幹什麼?”

阿圓想了想。“會跑。”

“跑?”

“跑得很快。”阿圓說,“在京城的時候,被人追,我跑得快,沒人追得上。”

裴昀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你在錢塘,不用跑了。”

水開了。米在鍋裏翻滾,咕嘟咕嘟的,米香彌漫在夜空中,和著煙火氣,暖融融的。

裴昀用木勺攪了攪鍋底,怕米糊了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。

沈持玉看著那個畫麵。裴昀蹲在灶台前攪粥,阿圓蹲在旁邊看火,兩個人頭頂著頭,一大一小,一高一矮,在跳動的火光中像一幅被定格的畫。
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畫麵了——有人在生火,有人在等,粥在鍋裏滾著,米香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
粥熬好了。裴昀盛了三碗。他端了一碗給沈持玉,一碗給阿圓,一碗留給自己。三個人坐在正房裏,一人捧著一隻粗陶碗,喝粥。

沒有人說話。粥很燙,要吹好幾口才能喝一小口。

阿圓喝得太急,燙了嘴,嘶了一聲,用手扇著風。裴昀遞給他一碗涼水,他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幾口,又端起粥碗吹。

沈持玉喝得很慢。

粥是白粥,什麼都沒有放,連鹽都沒有。

但她覺得很好喝。是那種在最冷最累最空的時候喝到的東西——可以什麼都沒有,但有了,就能再撐一會兒。

放下粥碗,阿圓又困了,這次是真的困了,頭一點一點的,像小雞啄米。

他抱著裴昀給他鋪好的被子,鑽進書房,這次沒有關門。他在黑暗中翻了兩個身,不動了。

沈持玉把碗收起來,拿到院子裏的水缸邊洗。水很涼,她的手泡在涼水裏,通紅通紅的。

她沒有用皂角,隻是用手掌搓了搓碗沿,把粥漬搓掉,用清水衝幹淨,放在灶台邊上的木架上瀝水。

裴昀站在屋簷下,雙手抄在袖子裏。

“蘇安的事,”他開口了,“你想過沒有?”

沈持玉把手上的水在衣擺上擦幹。

“想過。”

“刑部拿到證據,不會馬上動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們會先查。查蘇府,查崔七,查裴家。查清楚了才會抓人。這個過程——少說也要一個月。”

沈持玉轉過身,靠在灶台上,看著裴昀。“這一個月,蘇安還在找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崔七的人也在找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裴家的人——”她看著他,“裴家的人,如果知道你把證據交給了刑部,也會找你。”

裴昀沒有否認。“所以這一個月,我們不能在錢塘。”

沈持玉看著他。“去哪?”

裴昀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上。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手指。

風吹過,樹枝輕輕搖了搖,像是在點頭。

“秀州。我在秀州有個地方。沒人知道。”

沈持玉沉默了片刻。“什麼時候走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阿圓呢?”

“帶上。”

沈持玉點了點頭。

她轉過身,走回正房隔壁的廂房。房間裏很暗,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斜斜的白色長方形。

她沒有點燈,直接躺到床上,被子蓋到下巴,閉上眼睛。

腦子裏很滿。

顧大人的臉。桌上的木匣子。母親的字跡。粥的味道。裴昀蹲在灶台前攪粥的背影。阿圓說“我跑得很快,沒人追得上”。
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
枕頭是裴昀的——裴昀給她準備的,不是母親的那個。被子也是裴昀的,有一股淡淡的中藥味,不是很苦,是那種聞久了就會習慣的味道。

她把這股味道吸進肺裏,覺得胸口那個空蕩蕩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點點。

不多。

一點點。

但夠了。

第二天天沒亮,沈持玉就起來了。

她輕手輕腳地收拾了包袱。裴昀給她準備了一些幹糧——幾張烙餅、一包鹹菜、一壺水。

阿圓還在睡,裹著被子縮成一團,隻露出一個亂蓬蓬的腦袋。她蹲下來,看著阿圓的臉。

睡著的阿圓像一個真正的十三歲少年。眉頭沒有皺著,嘴巴沒有抿著,臉上那些不該有的警惕和防備都消失了。

他看起來很小,很小,像一個應該在學堂裏背書、在巷子裏追貓、在母親懷裏撒嬌的孩子。

她沒有叫他。讓他再睡一會兒。

辰時,三個人出了門。

裴昀換了一身灰藍色的粗布衣裳,頭發用木簪束著,看起來像個出門辦事的小商賈。

阿圓穿著裴昀給他找的一身舊衣裳,袖子長了一大截,卷了兩卷,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猴崽子。

沈持玉還是那件漿洗得發白的素色男裝,袖口的墨跡洗不掉,領口的毛邊又大了一圈。

三個人走在街上,看起來像一家子。

一個瘦瘦的年輕男人,一個更瘦的少年,一個臟兮兮的小孩——誰都不會多看一眼。從錢塘到秀州,走旱路,騎馬一天能到。

他們沒有馬。走路的話,要走兩三天。裴昀說,走路更安全。騎馬太顯眼,容易被認出來。走路可以走小路,走山道,走那些人不會走的路。

出了城門,阿圓回頭看了一眼。

城門在晨光中高大而沉默,像一個沉默的巨人。城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“錢塘”兩個字被朝陽鍍上了一層金色。

“阿姐,我們還會回來嗎?”

“會。”沈持玉說,“等事情了了,就回來。”

阿圓點了點頭,轉過身,跟在裴昀身後,沿著官道往北走。沈持玉走在最後麵,她的包袱很輕,但她的腿很沉。每走一步,就像踩在棉花上。

不是因為累。

是因為她把手裏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。

現在她手裏什麼都沒有了。

但她不後悔。

官道兩旁的稻田已經收割了,隻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,齊齊整整的,像剃過頭發的腦袋。

遠處有幾戶人家,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,細細的,直直的,一點風都沒有。空氣裏彌漫著稻稈焚燒後的焦香味,混著泥土的氣息。

阿圓走了半個時辰,腳就磨出了泡。他的腳還穿著裴昀的舊鞋,太大了,走起來不跟腳,鞋底拍打著腳底板,啪嗒啪嗒的。

裴昀蹲下來,讓阿圓脫下鞋子,看了看他的腳。腳底板紅了一片,兩個水泡已經磨破了,滲出了清亮的液體。

他皺了皺眉,沒有說什麼,從包袱裏撕了一條布,幫阿圓把腳包好。布是幹淨的,包得不鬆不緊,剛好。

阿圓看著裴昀低著頭給他包腳的樣子,忽然說了一句。

“哥哥,你像我爹。”

裴昀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我爹也給我包過腳。也是這樣子,低著頭,不出聲。”

他抬起頭,看著阿圓。

“你爹是個好人。”

阿圓笑了。那笑容很輕,像風從稻田上吹過去。

裴昀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“走吧。天黑之前要到前麵的鎮子。”

他走在前麵。阿圓走在中間。沈持玉走在最後。

走了幾步,阿圓忽然跑起來,跑到裴昀身邊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阿姐是不是不太高興?”

裴昀的腳步微微慢了一下,但他沒有回頭。

“她不是不高興。”他說,“她是——在想事情。”

阿圓想了想。“想什麼事情?”

“想一件很重的事。”

阿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回頭看了沈持玉一眼,又轉回去,繼續跟著裴昀往前走。

沈持玉走在最後麵,她的步伐很機械,左、右、左、右,像鐘擺一樣精準,不需要腦子,也不需要力氣。

她的目光落在裴昀的背影上——他的肩背不像以前那麼緊了,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穩了一些。

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驛館門口,顧大人說“你娘是個了不起的女人”時的語氣。

那種語氣,不是一個官員對一個民婦的客套。

是一個認識她娘的人、對她娘有感情的人、在聽到她娘已經死了之後——拚命忍住難過的人。

顧大人認識母親。

顧大人不僅認識母親,還知道母親在查蘇府的案子。那他為什麼不查?他為什麼不幫?

她有一個很可怕的猜想。那個猜想一直在她腦子裏,像一隻沉在水底的石頭——她看得見,但不想撈。

如果顧大人和母親之間的關係,不止是認識呢?顧大人說他娘是個了不起的女人。一個從沒出過錢塘的民婦,和一個刑部的官員——他們之間隻有一個交集。

蘇府。

鹽鐵私販。

沈持玉抬起頭,看著前方的路。官道很長,從她的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邊。她知道,她必須去問顧大人一個問題。但得等她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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