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執玉尺執玉尺
不追小免yn

第17章 你恨你父親嗎?

秀州在錢塘東北,相距約兩百裏,走路要走三天。

裴昀說,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——以前替蘇府辦事,來回都是步行,走多了就知道哪裏有小路、哪裏能抄近道、哪裏能躲過官道上的關卡。

第一天走的是官道。路寬闊平坦,行人不少,有挑擔的貨郎、趕驢的商販、推著獨輪車的莊稼人。

阿圓的腳底磨破了,走得很慢,但一聲不吭。裴昀走在他旁邊,時不時低頭看一眼他的腳,然後又抬起頭,繼續走。

沈持玉走在最後麵,腦子裏反反複複轉著同一個念頭——顧大人認識母親。

她想著想著,忽然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,往前踉蹌了兩步。

走在前麵的裴昀猛地回過頭,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“在想什麼?”

沈持玉站穩了,搖了搖頭。“沒什麼。”她的胳膊很細,他一隻手就握住了,手指剛好扣住她上臂最細的地方。

他的手比她想象的熱——她以為病人的手是涼的,但裴昀的手掌很暖,暖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裴昀鬆開手,沒有追問。

第二天他們拐進了山路。

路很窄,兩側是密密的竹林,竹葉在頭頂交織在一起,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,隻漏下星星點點的光斑。

空氣是涼的,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氣。

阿圓後來不走了,裴昀背著他。十二歲的孩子趴在他背上,下巴擱在他肩膀上,眼睛半閉著,像一隻被掛在樹枝上曬太陽的貓。

沈持玉走在裴昀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——他比看起來能扛,背了阿圓走了將近一個時辰,呼吸隻是微微急促了一些,沒有咳。

第三天中午,他們到了秀州。

秀州比錢塘小很多,沒有高大的城牆,沒有氣派的城門,隻有一條主街、幾間鋪子、幾十戶人家。

街上的行人不多,安安靜靜的,像一個睡著了的小鎮。

裴昀帶他們穿過主街,拐進一條窄巷,巷子盡頭是一間不大的院子——院牆很低,矮得沈持玉一踮腳就能看見院子裏。

一棵老槐樹從牆內探出頭來,枝丫伸到了巷子上方,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幹像老人伸出的手。

裴昀推開院門。院子很小,三間正房,一間廚房,一間柴房。地上鋪著青磚,磚縫裏長出了青苔。

牆角堆著幾口缸,缸裏種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花,已經謝了,隻留下幹枯的花莖。

“這是我娘的陪嫁。”裴昀說,“她去世後,這院子就空了。我來蘇府之前住過幾天,後來再沒來過。”

他推開正房的門。屋子裏有灰,但不多。家具還在——一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衣櫃。

桌上放著一盞油燈,燈油已經幹了,燈芯隻剩一小截黑炭。牆角結著蛛網,有一隻幹癟的飛蛾掛在上麵,被風吹得微微搖晃。

阿圓從裴昀背上滑下來,赤腳踩在地上,四處打量了一圈,然後跑到院子裏的槐樹下,仰頭看著樹冠。“這樹好大。能爬嗎?”

“能。”裴昀說。

阿圓抱著樹幹就往上爬。他爬樹很利索,手腳並用,噌噌噌,幾下就爬到了第一個樹杈上,騎在樹杈上,朝下麵揮手。“阿姐!你看!好高!能看到那邊的山!”

沈持玉抬起頭看著他,也朝他揮了揮手。她的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、溫熱的光。

裴昀站在正房門口,目光從阿圓身上慢慢移到沈持玉臉上。

她仰著頭看著樹上的阿圓,嘴角微微上揚。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,在她臉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影子。

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十八歲的姑娘,在陽光下看著一個孩子爬樹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眼角有一顆小小的痣。

他移開了目光。

收拾屋子花了大半個時辰。沈持玉掃地,裴昀擦桌子,阿圓被分配去院子裏拔草。小孩子拔草拔得很認真,連根拔,拔一棵就扔到牆角堆起來,弄得手上全是泥。

傍晚的時候,一切歸置停當了。

三間正房,一間做臥室,一間做書房,一間空著。沈持玉睡臥室,阿圓睡書房——他說書房好,有書,可以放在枕頭底下,能夢到識字。

裴昀睡空著的那間,地上鋪了一層幹草,再鋪上被子,不算軟,但能睡。

夜晚,沈持玉坐在院子裏的槐樹下,手裏拿著那本《九州商路殘本》。天色暗下來了,院子裏的光線不夠,她看不清上麵的字,但她還是翻著。風把殘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,像一隻蝴蝶在扇動翅膀。

裴昀從屋裏走出來,手裏端著一碗熱水,放在她旁邊的石桌上。“秀州的水比錢塘甜。你嘗嘗。”

沈持玉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是甜的,不是加了糖的甜,是水本身的甜,清冽冽的,像山泉水。她喝了兩口,放下碗。“你娘的陪嫁,為什麼會在這裏?”

裴昀在她對麵坐下來。

“我娘是秀州人。嫁給裴國公的時候,陪嫁了這間院子。她說,以後要是裴家在京城待不下去了,就來秀州。秀州人好,水好,不會被嫌棄。”他頓了頓,“後來裴家真的待不下去了。她死了。”

沈持玉沒有問“怎麼死的”。不是不想知道,是不該問。每個人心裏都有一間上了鎖的房間,她不想去撬裴昀的鎖。

“你恨你父親嗎?”她問。

裴昀沉默了一會兒。

槐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。他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,然後才慢慢開口。

“恨過。剛開始的時候,恨他為什麼要欠蘇府的債,為什麼要讓我來入贅。恨他不告訴我真相,讓我像傻子一樣替蘇府做事。後來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後來不恨了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像風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裏鑽過去,“我已經很累了。不想再背著恨。”

沈持玉看著他。月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,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小片白色的光斑。

他的輪廓在暮色中柔和了許多,不像在錢塘時那樣棱角分明。

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恨一個人,是把這個人關在心裏。你以為你恨他,其實你一刻都沒有放下過他。”

她以前不太懂,現在她看著裴昀,忽然有一點明白了。

“你在想什麼?”裴昀問。

沈持玉把目光移開,落在手裏的殘本上。“想我娘。她在查蘇府的事之前,有沒有恨過什麼人。”

“你娘不會恨人。”裴昀說。

沈持玉抬頭看著他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
裴昀的目光落在她手裏那本殘本上。“一個會寫‘尺短寸長,人不可貌相’的人,不會恨人。

恨人的人寫不出這種字。這種字是——看透了很多人,但還是願意相信人的人寫的。”

沈持玉低下頭,看著殘本封麵上的那行字。

“尺短寸長,人不可貌相。”是母親刻的。她看了那麼多年,從來沒想過這行字是什麼意思。現在她忽然覺得,裴昀說得對。

看透了很多人,但還是願意相信人。

母親就是這樣的人。

在秀州的日子,比沈持玉想象的平靜。

每天早晨,阿圓第一個起來。

他會在院子裏跑幾圈,然後爬到槐樹上,坐在樹杈上看日出。

太陽從東邊的山後麵升起來,先是一線金紅色的光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拱出一個弧形的邊,最後“啵”的一下跳出來,像一隻蛋黃從殼裏滑出來。

阿圓說像荷包蛋,說完又摸了摸肚子。

上午,沈持玉和裴昀一起整理蘇府的事。

裴昀把他在蘇府三年期間查到的東西寫出來,沈持玉把母親殘本裏的商路信息和她從密庫裏找到的證據串在一起。

兩個人在書房裏對坐著,一人一支筆,一人一遝紙,各寫各的,偶爾交換看一眼,偶爾說一兩句話。

午飯後,沈持玉教阿圓識字。阿圓不識字,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沈持玉在紙上寫了一個“圓”字,讓他照著描。阿圓描了三遍,還是歪歪扭扭的,像一個喝醉了酒站不穩的圓圈。

“阿姐,這個字太難了。”

“不難。外麵的框是圍牆,裏麵的‘員’是住在圍牆裏的人。你住在圍牆裏,有飯吃,有水喝,不用跑。”

阿圓低下頭,又描了一遍。這一次,他描得慢了很多,一筆一劃,描得很認真。描完了,他抬起頭看著沈持玉。“阿姐,我現在住在圍牆裏了,是不是就不用跑了?”

沈持玉摸了摸他的頭。“是。不用跑了。”

下午,沈持玉會一個人到鎮上去。

秀州的小鎮不大,主街從頭走到尾也就一盞茶的功夫。街上有一間茶館,一間雜貨鋪,一間布莊,一間藥鋪,還有一間鐵匠鋪。

鐵匠鋪的生意很好,叮叮當當的,鐵花四濺,熱浪撲麵而來。沈持玉在鐵匠鋪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鐵匠打鐵。

鐵匠是個五十來歲的黑壯漢子,光著膀子,脖子上搭著一條灰撲撲的毛巾。

他看見沈持玉站在門口,抬起頭衝她吼了一句:“小孩看什麼看,小心火星子濺你一身!”話是吼的,但眼神是暖的,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。

沈持玉退後兩步,但沒有走。不是沒事做,是在等。

等錢塘的消息。

刑部的人拿到了證據,不會馬上動手。他們會先查,核實每一條線索,找到每一個證人。這個過程需要時間。她能做的,隻有等。

但她不會幹等。

她在鎮上找到了一個賣舊書的攤子。

攤主是個老頭子,戴著老花鏡,坐在馬紮上看一本發黃的話本,看得津津有味。

沈持玉在攤子上翻了一陣,找到了一本《梁朝律例》,又找到了一本《漕運則例》。她結完賬,抱著兩本書往回走。

《梁朝律例》裏有一章專門講鹽鐵私販的刑罰——“凡私販鹽鐵者,為首者斬,從者流三千裏,家產充公。”她記下了這一條。

傍晚,沈持玉會坐在院子裏,把那本《九州商路殘本》又翻一遍。

她翻得很慢,每一頁都停留很久。不是記不住,是在用這種方式,和母親待在一起。

母親的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。她能想象母親伏在小桌上寫這些字的樣子——燈芯剪得很短,火苗不大,怕費油。

寫到很晚,寫到腰酸背痛,寫到手指握筆的關節磨出了繭子。她從未見過母親喊累。母親從不喊累。

裴昀有時候會坐在她旁邊,不說話,隻是坐著。兩個人的椅子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,不遠不近。

風吹過來的時候,她能聞到裴昀身上的味道——中藥的苦味,混著皂角的清香,和一點淡淡的墨臭。

有一天傍晚,裴昀忽然開口。

“沈執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事情了了之後,你想做什麼?”

沈持玉想了想。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
從她燒掉婚書、男裝進蘇府的那天起,她就一直在做事——查賬、逃命、找證據、交證據、躲到秀州。

一件接一件,像鏈條一樣,一環扣一環,她沒有時間想“之後”。

她看著手裏的殘本,翻到母親寫的那句“尺短寸長,人不可貌相”。

“我想開一間鋪子。”她說。

裴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“什麼鋪子?”

“賬房。”沈持玉說,“不是給人做賬房先生,是那種——幫人查賬的鋪子。哪家的賬目有問題,哪家的賬對不上,都可以來找我。我幫他們查,查清楚了收錢。查不清楚不要錢。”

裴昀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“你做得了嗎?”

“做得了。”沈持玉說,“沒有人比我更會查賬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肯定,像一顆釘子釘在木板上。

裴昀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那不是笑,是沈持玉認識他以來,他臉上出現過的最接近笑的表情。

那個弧度很小,兩片嘴唇向上彎起一個淺淺的括弧,隻有一瞬間就消失了,但她看見了。

阿圓從書房裏探出腦袋。“阿姐,你笑什麼?”

沈持玉愣了一下。“我沒笑。”

“你笑了。我看見了。哥哥也看見了。”

沈持玉轉過頭看著裴昀。裴昀已經把臉轉過去了,看著院子裏的槐樹。

月光下他的側臉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,但沈持玉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紅。是冷的嗎?

她低下頭,把殘本翻到下一頁。

第二天下了雨。

秀州的秋雨不像錢塘的雨那麼綿密那麼溫柔,是直直地從天上砸下來的,又急又密,砸在瓦片上劈裏啪啦的,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。

三個人待在屋子裏,不能出門。阿圓趴在窗台上數雨滴,數到一百就忘了前麵數到多少了,又重新數,反反複複數了好幾次,最後還是忘了。

裴昀坐在書房裏寫信——不知道寫給誰,也不知道寫了什麼。沈持玉在臥室裏看那本《梁朝律例》。

雨越下越大。院子裏積水了,槐樹被雨打得東倒西歪,落葉被水衝到了牆角,堵住了出水口。沈持玉看到一半,忽然聽到外麵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
裴昀也聽到了。他放下筆,和沈持玉對視了一眼。沈持玉的手已經按在了短刀刀柄上。

敲門聲沒有停,越來越急。

裴昀起身走到院門口,從門縫裏往外看了一眼,然後回頭看著沈持玉。他的表情有變化——不是緊張,不是害怕,是一種鬆了一口氣的、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樣的表情。

“是周四爺。”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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