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大全
打開小說大全APP
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
目錄
設置
客戶端

第1章 落日餘暉未盡時

第一章:斷裂的高壓線

接到那個電話時,我正掛在十七米高的電杆上。

雷雨過後的傍晚,天空陰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抹布。同成街八十號這段老線路出了故障,整片街區斷電已超過三小時。我是這片區的老電工,科長在電話裏說得急,說再不來電醫院備用發電機撐不住。

“陳師傅,快點啊!重症監護室那邊催好幾遍了!”

對講機裏傳來同事焦急的聲音。我應了一聲,用安全帶固定好身體,手中的絕緣鉗精準地夾住那根斷裂的鋁芯。雨水順著安全帽邊緣滴進衣領,冰涼刺骨。

就在這時,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
我皺了皺眉。工作期間接私人電話不合規矩,但這震動持續不斷,頑固得像夏日午後的蟬鳴。我騰出一隻手,摸索著掏出手機,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刺眼。

一個陌生號碼。

“喂?”我夾著手機,另一隻手仍在操作。

“請問是陳萌萌的家長嗎?”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,背景嘈雜,帶著明顯的慌亂,“這裏是市中心醫院急診科,您女兒被狗咬了,情況很危險,請您馬上過來!”

我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
“什麼?你說清楚點!什麼狗?我女兒現在在哪兒?”

“在解放北路和延安路交叉口的便利店附近,被一條大型犬攻擊,已經昏迷了。救護車正在趕過去,但孩子失血過多,您......”

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。耳朵裏像是灌進了海水,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。女兒?萌萌?她今天不是應該和柳如煙在一起嗎?今天是她五歲生日,我明明訂好了酒店,柳如煙答應下午去幼兒園接她,然後直接去酒店等我下班。

“陳師傅!小心!”

對講機裏傳來同事的驚呼。我手一滑,絕緣鉗從指尖脫落,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直直墜向地麵。我的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,安全帶猛地繃緊,勒得我肋骨生疼。

高空的風吹得電杆微微搖晃。我低頭看去,地麵上圍觀的群眾紛紛後退,絕緣鉗砸在柏油路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
“陳師傅!你沒事吧?”同事在下麵喊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女兒需要我,我不能在這裏出事。

“我沒事。”我對著對講機說,聲音出奇地平靜,“老王,剩下這點你幫我收尾,我有急事得走。”

“啊?可是這線路......”

“拜托了!”

我沒等他回應,開始迅速下降。腳踩在登高板上的每一步都顯得虛浮,十七米的距離像是永遠也到不了頭。落地時,我腿一軟,險些跪倒在地。

同事老王跑過來扶住我:“陳冬,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出什麼事了?”

“萌萌出事了。”我擠出這句話,感覺喉嚨發緊,“被狗咬了,在醫院。”

老王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“快走快走!這裏交給我!”

我連工作服都沒換,抓起工具包就衝向路邊。雨又開始下起來,淅淅瀝瀝的,打在臉上又冷又疼。我攔下一輛出租車,拉開車門鑽進去。

“師傅,去解放北路和延安路交叉口,快!”
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看我一身電工裝束,滿臉焦急,也沒多問,一腳油門衝了出去。

車窗外,城市的燈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暈。我掏出手機,顫抖著撥通柳如煙的電話。

一遍,兩遍,三遍。

始終無人接聽。

怎麼回事?她今天休假在家,說是要好好給女兒過生日。我早上出門時,萌萌還抱著我的腿不肯鬆手,說爸爸晚上一定要早點來,她給我留最大的那塊蛋糕。

“爸爸,媽媽說要給我買新裙子。”她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說我是穿粉色的好看,還是穿白色的好看?”

我蹲下身,捏了捏她的小鼻子:“我閨女穿什麼都好看。”

“那爸爸喜歡什麼顏色呀?”

“爸爸喜歡......”我故意想了想,“喜歡萌萌笑的顏色。”

她咯咯笑起來,撲進我懷裏。那一刻的溫暖,此刻回憶起來,像一把鈍刀在心臟上來回拉扯。

出租車一個急刹,我的頭撞在前座椅背上。

“到了。”司機說,“前麵好像出事了,車開不過去。”

我抬頭望去,隻見路口圍了一大群人,紅藍閃爍的警燈和救護車燈刺破雨幕。透過人群縫隙,能看到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,雨水正將它一點點衝淡、稀釋。

我扔下一張鈔票,推開車門衝了下去。

雨水瞬間打濕了我的全身,但我感覺不到冷。我撥開人群,擠到最前麵。警察拉起的警戒線在風中飄搖,幾個醫護人員正圍在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旁。

不,不是地上。

是擔架上。

那具小小的身體蜷縮著,身上蓋著一塊白布。白布的一角被血浸透,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。一隻蒼白的小手從白布下露出來,手指微微彎曲,像是在抓著什麼。

我看到了那隻手裏的東西。

一個廉價的、掉了一隻眼睛的布娃娃。

那是柳如煙昨天在地攤上花三十塊錢買的。萌萌卻當成了寶,睡覺都要摟著。她說,這是媽媽送她的第一個生日禮物。

我的視線開始晃動,整個世界都在旋轉。耳邊傳來圍觀者的議論聲,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,模糊不清。

“太慘了,聽說臉都被咬爛了......”

“那狗得有半人高,發瘋似的,拉都拉不住。”

“孩子媽呢?怎麼讓孩子一個人在這兒?”

“不知道啊,警察來的時候周圍就沒大人。”

“聽說孩子被咬的時候一直喊媽媽,喊得那叫一個淒慘......”

媽媽。

柳如煙。

我的妻子。

我們的女兒在這裏被狗活活咬死的時候,她在哪裏?

我猛地轉身,目光瘋狂地掃視著周圍。這裏是繁華的商業區,對麵就是酒吧一條街。傍晚時分,霓虹燈已經亮起,酒吧門口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客人進出。

然後我看到了。

就在街對麵那家名叫“夜色”的酒吧門口,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裏麵走出來。

柳如煙。

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露肩連衣裙,踩著細高跟鞋,頭發精心打理過,臉上妝容精致。她手裏拿著手機,正對著屏幕說著什麼,嘴角還帶著笑意。

她身邊站著三個男人。其中一個穿著西裝,身材挺拔,正低頭和她說話。柳如煙仰頭笑著,伸手捋了捋頭發,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——她在害羞,或者說是,在調情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我站在馬路這邊,渾身濕透,工作服上沾滿泥汙。她站在馬路那邊,光鮮亮麗,笑語盈盈。

中間隔著一條不到十米寬的馬路。

卻仿佛隔著生死。

隔著我們女兒剛剛逝去的生命。

柳如煙似乎終於察覺到對麵的騷動,她抬起頭,目光越過馬路,落在了警戒線內那副擔架上。她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,轉頭繼續和那個男人說話。

她沒有認出我來。

或者,她根本沒有在看。

我站在原地,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,澀得發疼。但我沒有眨眼,就這麼死死地盯著她,盯著那個我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女人。

直到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從我身邊經過。

白布被風吹開一角,我看到了女兒的臉。

剩下的那半張臉。

© 小說大全, ALL RIGHT RESERVED

DIANZHONG TECHNOLOGY CO. LT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