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落日餘暉未盡時

第二章：生日禮物

萌萌的葬禮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舉行。

墓園裏沒什麼人，除了我和柳如煙，就隻有我年邁的父母。兩位老人哭得幾乎昏厥，母親抓著墓碑不肯鬆手，父親則蹲在一旁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，背影像是一夜之間佝僂了十歲。

柳如煙穿著一身黑裙，撐著傘站在我身邊。從那天到現在，她沒掉過一滴眼淚。

警察的調查有了初步結果。那隻咬死萌萌的狗是一條高加索犬，體重超過一百斤，是附近一家私人會所養的看門犬。但奇怪的是，那條狗平時一直關在後院，那天不知怎麼就跑了出來。更奇怪的是，狗主人至今沒有露麵，會所負責人也一問三不知。

“狗已經處理掉了。”負責案件的警官姓李，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，看我的眼神帶著同情，“我們調取了周邊的監控，但有些死角......陳先生，您節哀。”

節哀。

這兩個字我這一周聽了無數遍。親戚、朋友、同事，每個人都在對我說節哀。好像說了這兩個字，我的女兒就能活過來，我的世界就能恢複正常。

“監控裏有什麼？”我問。

李警官猶豫了一下：“您確定要看嗎？”

我點頭。

他帶我去了派出所，在一間狹小的辦公室裏，給我播放了一段視頻。畫麵是從街角便利店門口的攝像頭拍到的，角度不太好，但足以看清發生了什麼。

下午5點47分，萌萌獨自一人從便利店裏走出來。她穿著粉色的連衣裙，手裏抱著那個布娃娃，左顧右盼，顯然在找人。

5點49分，一個赤裸上身的老人走進便利店。幾分鐘後，他又走了出來，手裏拿著一包煙。他看到了萌萌，蹲下身和她說話。萌萌後退了一步，搖頭。

老人伸出手，摸了摸萌萌的臉。然後，他做了個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的動作——他湊過去，親了萌萌的臉頰。

萌萌嚇得大哭，轉身就跑。

老人追了幾步，但沒追上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
5點53分，萌萌跑到街角的暗處，蹲在一個垃圾桶後麵。她抱著膝蓋，身體一抖一抖的，顯然還在哭。

5點55分，一條巨大的高加索犬出現在畫麵邊緣。它走走停停，鼻子貼著地麵，像是在嗅什麼。突然，它抬起頭，目光鎖定了萌萌藏身的方向。

接下來的三分鐘，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分鐘。

狗撲過去，撕咬，甩動。小小的身體被拖來拖去，像是破布娃娃。萌萌的尖叫聲透過模糊的監控音頻傳出來，那聲音已經不像人類，像是某種小動物瀕死前的哀鳴。

她一直在喊：“媽媽......媽媽......媽媽......”

一聲比一聲微弱。

最後一聲“媽媽”卡在喉嚨裏，變成了血沫湧出的咕嚕聲。

狗咬斷了她的脖子。

視頻到此結束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一動不動。李警官給我倒了杯水，我沒接。他歎了口氣，關掉了屏幕。

“陳先生，我們已經找到了那個老人。”他說，“是個流浪漢，精神有點問題。他說當時隻是覺得孩子可愛，想逗逗她。至於狗為什麼會突然攻擊......獸醫說那條狗可能被注射了興奮類藥物，但具體還要等化驗結果。”

我慢慢地轉過頭，看著他：“我女兒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那裏？”

李警官沉默了一下：“根據便利店店員的說法，當天下午四點半左右，您妻子帶著孩子進了店裏。她給孩子買了一份便當，讓孩子坐在窗邊的位置吃，說自己有點事，很快就回來。然後就離開了。”

“她去了哪裏？”

“對麵那家酒吧。”李警官說，“我們調取了酒吧的監控，您妻子在那裏和三個男人喝酒，從下午四點五十分一直待到晚上七點半。期間她出來過兩次，一次是接電話，一次是補妝，但都沒有去便利店看孩子。”

我閉上眼睛。

柳如煙。我的妻子。萌萌的媽媽。

她把五歲的女兒獨自扔在便利店，自己去酒吧陪男人喝酒。

而我們的女兒，就在離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，被狗活活咬死。

死前一直在喊媽媽。

“那三個男人是誰？”我問。

“其中一個叫江鶴澤，是您妻子的......”李警官斟酌著用詞，“舊識。另外兩個是他的朋友。江鶴澤剛從國外回來，說是做動物保護相關的生意。”

江鶴澤。

這個名字像一根生鏽的釘子，狠狠紮進我心裏。

柳如煙的初戀。她大學時代的男朋友。分手後遠走國外，這些年杳無音信。

他回來了。

在我女兒生日那天。

柳如煙精心打扮，把女兒扔在便利店，去給他接風洗塵。

而我的女兒，死在了這一天。

“陳先生，”李警官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，“還有一個情況。我們調查江鶴澤時發現，他名下的凱瑟琳動物保護協會，最近引進了一批境外犬種。其中就包括高加索犬。”

我猛地睜開眼：“那條狗是他的？”

“還不能確定。狗已經死了，沒有芯片，無法追蹤來源。但時間上確實很巧合。”李警官頓了頓，“而且，我們查到江鶴澤在國外有過違規飼養烈性犬的記錄。這次回國，他申請的動物引進許可證也有些......問題。”

問題。

這個詞太輕了。

輕得無法承載我女兒的重量。

我從派出所出來時，天已經黑了。雨停了，但空氣裏還是濕漉漉的，帶著泥土和死亡的氣息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柳如煙發來的短信：“你在哪兒？爸媽說想談談。”

談談。

談什麼？談怎麼分財產？談離婚後房子歸誰？

我回了三個字：“回家談。”

我們的家在三環外一個老舊小區裏。六年前結婚時買的二手房，六十平米，兩室一廳。萌萌的房間朝南，牆上貼著她最喜歡的卡通貼紙，床上還擺著她昨晚睡覺時摟著的兔子玩偶。

我推開門時，柳如煙正坐在客廳沙發上。她已經換下了黑裙，穿上了家居服，頭發隨意地紮著，臉上沒有化妝，看起來蒼白而疲憊。

我父母坐在對麵，眼睛紅腫。

“阿冬回來了。”母親站起身，走過來拉住我的手，“坐下，有話好好說。”

我抽出我的手，走到柳如煙麵前。

“為什麼？”我問。

她抬起頭，眼神有些躲閃：“什麼為什麼？”

“為什麼把萌萌一個人扔在便利店？為什麼去陪江鶴澤喝酒？為什麼？”我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。

柳如煙的嘴唇動了動：“我......我不知道會這樣。鶴澤說他剛回來，想見我一麵。我想著就是喝杯酒，很快就回來。萌萌說她餓了，我就先帶她去便利店吃點東西......”

“很快？”我打斷她，“三個小時，叫很快？”

“我沒有看時間！我就是......聊著聊著就忘了！”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“陳冬，我知道你難過，我也難過！但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？好像我是故意的似的！”

“你不是故意的？”我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“柳如煙，我們的女兒死了。她被狗咬死的時候，你就在三十米外的地方，和你的初戀情人喝酒調情。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？”

“我沒有調情！”她站起來，臉漲得通紅，“我就是和老朋友見個麵！陳冬，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狹隘？我和江鶴澤早就過去了！”

“過去了？”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，點開一段視頻，扔到她麵前。

那是李警官拷貝給我的酒吧監控。畫麵裏，柳如煙坐在卡座裏，江鶴澤坐在她身邊，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。她仰頭笑著，江鶴澤低頭湊近她耳邊說了句什麼，她的臉微微泛紅，輕輕推了他一下。

那樣的姿態，那樣的神情。

騙不了人。

柳如煙看著視頻，臉色一點點變白。

“你跟蹤我？”她顫抖著問。

“警察給我的。”我說，“柳如煙，萌萌出事那天，是你生日嗎？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不是。”我替她回答，“是我的生日。六年前的今天，我們第一次見麵。你說那天是你的新生。”

她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。

“但今天是我們女兒的忌日。”我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因為你選擇了別人。因為你把她一個人扔下，去陪另一個男人過我的生日。”

客廳裏一片死寂。

隻有我母親壓抑的啜泣聲。

柳如煙慢慢坐回沙發上，雙手捂住臉。她的肩膀開始顫抖，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也不想看。

“離婚吧。”我說，“明天就去辦手續。房子歸你，存款歸我。萌萌的東西......誰也別動，就留在那裏。”

“阿冬！”父親忍不住開口，“這種時候，你們夫妻應該互相扶持......”

“爸，”我轉過頭，“我的女兒死了。她的媽媽害死了她。您告訴我，我怎麼扶持她？”

父親啞口無言。

柳如煙終於抬起頭，臉上有淚痕，但眼神卻異常冷靜：“陳冬，如果我說，我去見江鶴澤是有原因的，你會相信嗎？”

“什麼原因？”我問，“重溫舊夢的原因？破鏡重圓的原因？”

她咬了咬嘴唇：“他在做違法的事。和動物有關。我想收集證據。”

我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
然後我笑了。

“柳如煙，”我說，“你知道嗎？你現在編的這個理由，比你之前所有的解釋都讓我惡心。”

我轉身走向門口。

“陳冬！”她在我身後喊，“我沒有編！江鶴澤他......”

“夠了。”我打斷她，“留著你的故事去跟警察說吧。或者，去跟江鶴澤說。告訴他，為了他，你付出了多大的代價。”

我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
關門的聲音很輕。

輕得像一聲歎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