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奉天殿上,朱棣跪在地上,眼睛紅腫,聲音嘶啞,把朱柏真正的死因當眾說了出來。
朱元璋坐在禦座上,整個人定住了。
猶如一記悶棍,把朱元璋給打醒了。
隻是短短的一瞬間,朱元璋腦子裏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過,把他劈醒了。
朱柏。
朱元璋是知道的。
在所有皇子裏,朱柏性子溫和,不愛舞槍弄棒,就喜歡關起門來讀聖賢書,寫寫文章,活得像個文人。
論老實,朱柏比朱允炆還要老實三分。
就這麼一個恪守禮製、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孩子,會莫名其妙的謀反?
昨晚在寢宮裏,朱允炆抱著他的大腿哭訴,說朱柏聯絡眾藩王圖謀不軌,被當地衛所發現後鎮壓,朱柏在亂軍中中箭身亡。
當時朱元璋滿腦子都是對孫子固有的乖巧印象,根本沒來得及細想。
可現在,朱棣跪在殿上,當著一殿文武的麵,說的跟朱允炆完全不一樣。
朱元璋的目光,緩緩轉向了站在一旁早就麵無人色的朱允炆。
謊言被當眾拆穿,還是在這奉天殿上,當著滿朝文武的麵。朱允炆這時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。
這可是欺君的大罪!
而且,欺的不是一般的君,是他爺爺朱元璋。
慌忙之間,朱允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渾身哆哆嗦嗦,嘴唇抖得厲害,被嚇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一直在下麵跪著的楊崢,看到這場爺叔孫三人的大戲。整個人被雷得外焦裏嫩。
我擦!這麼大的瓜!
楊崢跪在地上,心裏不斷飛速盤算。
朱元璋還活著,這是個鐵打的事實。
但很明顯,朱元璋是被朱允炆蒙蔽了,這四年裏發生的事,他根本不知道全貌。
剛才朱棣說出朱柏真正死因的時候,朱元璋臉上的表情,是震驚,是憤怒,是被騙了之後才有的後知後覺。
機會來了!
隻要今天運作得當,或許還能逆風翻盤!
落井下石!
此時不做,更待何時!
想到這兒,楊崢立馬湊近朱棣,用手指頭捅了捅朱棣的後腰。
朱棣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被捅了兩下才反應過來,偏過頭看楊崢。
楊崢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的低聲道。
“殿下,趁熱打鐵,快把皇上這些年做的荒唐事全抖落出來!記住,咬死一點。皇上是被奸臣蒙蔽,咱們是為了清君側,被逼起兵的!”
朱棣這會兒還沒從悲傷中完全走出來,但楊崢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,讓他瞬間清醒。
對!危機還沒解除,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
朱棣猛地吸了一口氣,抬起頭,聲嘶力竭地哭嚎出聲。
“爹!”
這一聲爹,喊得整個奉天殿都安靜了。
“您知不知道,小弟朱柏的死,在我們幾個做哥哥的心裏意味著什麼!”
“我們幾個做臣子的,又能說什麼?君讓臣死,臣不得不死!皇上要是真想讓我們幾個親叔叔死,我們隻能老老實實在王府裏等著,引頸待戮!”
“可就在我們老老實實等死的時候,皇上又接連頒布下一道又一道聖旨!”
“爹您在位時信任的那些文臣武將,一個個被排擠出朝堂。您之前定下的官製、稅賦、律法,也全都被篡改得一塌糊塗。勳貴舊臣屢屢被打壓,朝廷失了人心,百姓怨聲載道!”
“好!官員變動,可以說是新朝新氣象,一朝天子一朝臣。這些無所謂,我們認了。可是,舊臣被排擠走了,新官上任。這些新官是怎麼選上來的!”
“爹您定下的科舉製,讓我大明千千萬萬的讀書人,不論出身寒門還是富貴,人人都有得中的機會。這些年靠著科舉,朝廷遴選了多少人才!可現在呢!”
“皇上居然下旨,讓察舉製跟科舉製並行!說什麼五品以上的官員都可以推舉人才入朝為官。聽起來挺好的是吧?”
“可實際上呢!科舉製已經名存實亡!察舉製推舉的官員,背後沒有某些背景,根本當不上官!如今我大明的朝堂,已經被一個越來越大的派係給壟斷了!”
“我們幾個藩王得知這些事之後,全都認定。這絕對不是我們信任的侄兒能幹出來的事!肯定是有奸佞把持了朝政,挾天子以禍害我大明的江山社稷!兒子,也是因此,才被逼起兵,清君側!”
朱棣一口氣說完,整個奉天殿裏靜得可怕。
朱元璋還保持著剛才質問朱允炆的姿勢,胸腔裏像是有一座火山在翻湧。
活了大半輩子,什麼場麵沒見過,朱棣這番話裏有情緒,但更多的是幹貨。每一件事都說得有根有據。
憤怒到極點,朱元璋反而冷靜下來。
他用僅存的最後一絲理智,從朱棣的話裏抓住了一個重點。
抬起手,打斷了朱棣的哭訴。
“老四,你說察舉製推舉的官員,背後有某些背景。這個背景,是什麼?”
朱元璋問出這句話,奉天殿裏百官的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剛才還站在班列裏,等著看朱棣謀反被清算好戲的方孝孺、黃子澄、齊泰,三個人渾身同時一哆嗦。
他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我擦!這些事,好像全是他們幹的!
恢複察舉製,是他們力主的。
借察舉製往朝堂裏塞人,是他們操盤的。
把科舉製架空,也是他們一手造成的。
排擠舊臣、打壓勳貴、篡改洪武舊製,不管哪一件事,他們仨都脫不了幹係。
這些事要是全被當眾揭出來......
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上。那他們三個,肯定得死在朱棣前頭!
方孝孺的臉刷地就白了,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。
黃子澄低著頭,不敢看任何人。齊泰更慘,兩條腿已經開始打擺子了。
而朝堂上的百官,反應就更精彩了。
這些人裏頭,有不少是方孝孺和黃子澄通過察舉製提拔上來的,身上本來就帶著洗不掉的標簽。
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人,是一直咬牙守著最後的底線,哪怕被排擠、被穿小鞋、被邊緣化,也死撐著沒有被清理出朝堂的洪武舊臣。
這些人,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朱元璋回來了。王者歸來。
不光活著回來了,而且他親口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這說明什麼?清算的時候到了!
現在不落井下石,那還等著過年嗎!
“陛下!”
“太祖高皇帝啊!”
“太祖!老臣心裏苦啊!”
一個接一個的老臣撲通撲通跪倒在地,呼啦啦頃刻間就跪了一大片。
有的人磕頭磕得腦門都見了紅,有的人哭得泣不成聲,還有的人舉著笏板,聲音淒厲地開始一條一條陳述這四年來的遭遇。
被奪權的,被流放的,被安上莫須有罪名打入大牢的,被方黃齊三人排擠出京師的。
這些控訴像是開了閘的洪水,一股腦全湧了出來。